宛秋怀里抱着《心经》缩在床脚,整个人隐在黑夜里。他双眼紧盯窗外,渴望从框上悬着的那面镜子上窥见那道熟悉的光影。
“嘀嗒,嘀嗒,嘀嗒......”秒针扫过表盘,成为这间宿舍中唯一的声音。
在光线暗淡的空间里,任何一种单调的声音都能使人恐惧。宛秋把被子拢得更紧,双手抱住膝盖,髌骨压在胸腔上,硌得生疼。
因为是在假期,学校断电熄灯的时间就格外早,晚饭过后整个校园基本透不出一点亮光。北方的冬天,下午四点多天色就见暗,五点多钟就是乌漆嘛黑一大片。倘若晚间天气不好,学校周边又没有路灯,那就真成了伸手不见五指。要是走夜路不带手电,说不好就碰上什么水井土坑,轻者断胳膊断腿儿,重者性命不保直接见了阎王爷。
寒风怒号着撕扯黑夜,宛秋找来废纸塞住耳朵,目光焦灼,不离镜面。
“嘀嗒,嘀嗒,嘀嗒......”
“咔。”
时针挪动了一个小格,宛秋捕捉到了这细小的声音。
晚九点整。
镜子中央骤然显出一个极小极小的光点,还没芝麻粒儿大。几乎在光点出现的同一个瞬间,入夜后沉寂许久的宿舍陡然传出一声低呼。
宛秋掀开被子,抓起手电,赤脚站到窗边,隔着窗玻璃死死盯住镜子中央的那个光点儿。
紧接着,芝麻大小的光点跳动几下,逐渐汇成光斑。光斑集结成束,经由镜面反射,准确无误地照进宿舍。
宛秋拉开窗子,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光线在雾气中形成通路,穿过雪松旱柳伸向不知名的远方。
宛秋打开手电,照在镜面上。黄白两色的光线汇成一股,利箭般扎进树林。
亮——暗——亮——暗——
白光闪了两下。
接着黄光也跟着闪了两下。
宛秋熄了手电,望着屋里斑驳的光影,转身回到床上,拉过被褥,阖眼入睡。
这是他和程远山惯用的小把戏,宛秋把它当作精神安慰,或是一种治疗他精神不济、失眠多梦的特效药,半个月来每天在黯淡昏黄的光线下入睡已然成了
他的习惯。
程主任把红布包归还后就卸下了全部的精神负担,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人和事值得他牵挂。那天过后,他就像个刚下战场的伤兵,成天到晚瘫在床上,瞪着两只眼睛,直勾勾望着天花板,丢了魂儿似的一语不发。
宛秋后来也到程远山的棚屋里去过几次,看见程主任这副模样,不禁暗自心惊。他问程远山,这人到底是怎么了,活像是撞邪了一样。
程远山丢开手里的柴火,耸耸肩,说:“还能怎么?他这是还完了债,大罗神仙叫他回去享清福喽!”
宛秋脑子里一时没转过来弯儿:“什么是‘享清福’?”
程远山别过脸去不看他,而是举起一只手掩住面孔,语气平静:“享清福啊......就是伸腿儿瞪眼儿,嗝屁朝梁见阎王。”
“......”宛秋瞄了眼炕上的程主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没什么,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程远山深深吸了口气,抄起斧子劈开一段柴火,“这都是业障。他这辈子还干净了,下辈子还能做个好人。”
“......”
程主任来到县城后唯唯诺诺连只苍蝇都不敢打,现在倒来了那争气劲儿。他像是要上赶着去应程远山的这句话,打那天起就在床上仰颏儿躺着,没再动弹一下。
起初他干是放挺儿,头脑还算清楚,能拉着程远山的手喊他“好大侄儿”,断断续续说些“我快死了”“没欠外债”“不连累你”之类的话。后来他干脆将装死进行到底,干嘎巴嘴一个字儿都不往外说,见了谁都目光迷离神色混沌,面色铁青,一看就是大限将至的模样。
程主任神志清醒的时候,程远山还能趁着夜黑风高翻墙潜入宿舍,给宛秋做会儿卫兵,做些降妖除魔的营生;等程主任彻底不中用了,程远山担心家里出什么事没人照应,就不敢离家太久。偶尔到宛秋那里去,也是屁股都没坐热就赶着往回跑。
碰巧那时候宛秋闲着无聊,随手翻了几本物理教材,不大正经地学了点儿光学知识。
他挑了个雾气昭昭的晚上,和程远山各拿一个强光手电和一面巴掌大的镜子,分立于校园内外。
先是让程远山拿着黄光手电筒,挑个差不多的地方站好,把镜子贴到地上。再由宛秋拿着白光手电筒,在窗外挂一面镜子,用白光照射镜面。反射光线投到程远山脚下的镜子上后,再亮起黄光示意。两种光线相互交织,就成了暗号。
好在宿舍楼的窗户正对学校后墙,而校外又是大片的空地,程远山只需在棚屋不远处找一块空地,就能把光线送进宿舍。之后他就可以把手电筒挂在树枝上,自己转身回到棚屋照顾程主任。等十点左右宛秋差不多睡熟的时候,再折回去取手电。
说来也怪,自从程远山来过宿舍,那个白天晚上都要作祟的小鬼儿再也没有来过。宿舍里也没再出现过什么奇奇怪怪的昆虫或者啮齿类动物。
在吵闹、惊惧、恐慌过后,日子又回到了正轨。宛秋心里渐渐也踏实下来,不再惶惶不可终日。他专门挑了个黄道吉日洒扫宿舍,整理内务。
那天他心情很好,乐乐呵呵地把舍友们扔在地上的书本卷纸归拢到一处,又勤勤恳恳给宿舍地板打了遍肥皂。
他甚至还萌生过帮冯建国洗袜子的想法。但当宛秋真正站在地面,仰视那几只当啷在上铺床栏上十里飘香的棉袜,觉得自己能做的也只是找来拖布杆儿,帮那几只流离失所的袜子回到它们的故乡——冯建国的床上。
宛秋白天做题看书,天擦黑就抱膝坐在床上,等程远山提着电筒,为他送来一片淡黄色的光亮。一天之中最煎熬的时刻就是晚饭后到晚九点之间的这段时间。学校断电,寝室里伸手不见五指,他除了缩在角落里等程远山的消息,什么都做不了。
但好在,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最终总能等到那点熟悉的光亮。
1988年除夕,所有留校人员齐聚食堂,由食堂师傅阿姨们领着,一块儿包饺子。宛秋起初也没想凑趣儿,总觉得他一个小孩儿夹在一帮大人中间,难免会被逗弄取笑。
食堂师傅都是好人,没啥坏心,但他们逗起孩子来就像是进了动物园瞧什么都新鲜,是个动物就忍不住要摸一把。总用一种看猴子的眼神去看人,弄得孩子怪难为情的。
虽说是再三推辞,但架不住老陈头儿和宿管阿姨左右开弓,一个唱红脸儿一个唱白脸儿,苦口婆心告诉他大家凑到一起是如何如何的热闹,包出来的饺子又是如何如何的好吃。
老陈头儿架着宛秋的胳膊,目视前方,向远处巍峨地一指,跟宛秋畅想未来:“孩子你想啊,你想。那一锅的饺子呦......有酸菜粉条儿的,萝卜粉条儿的,猪肉大葱的......凡是你觉着香的妙的馋人的,全都有啊。热腾腾往桌儿上一摆,蘸上酱油老醋,再撒点儿蒜末儿,一口咬下去......”
他边说边咽口水,把宛秋的胳膊搂得更紧,“想想,想想啊,一年就这么一顿,不吃白不吃啊......”
“可是爷爷,我还得写作业啊。晚上熄灯以后就没法写啦......”宛秋憋了半天才想出个这么个好借口,他随手抓起一摞卷纸,可怜巴巴望向老陈头儿,语气里是满满的惋惜,装出一副“我也很想去但现实不允许啊”的可怜相儿。
“那好办啊,”宿管阿姨插进话儿来,“你晚上五六点钟再来,这帮人得闹一整宿呢。除夕夜除夕夜,到了夜里才热闹啊。”
宛秋:“......”在宿管阿姨和老陈头儿的注视下,他心里闪过十来种拒绝的理由,这会儿也不大忍心说出口。
“那行吧,”宛秋摊开手,“我白天写好了作业,下午去找你们会和。”
从宿舍楼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宛秋裹着棉袄,也不系扣,趿拉着鞋子,慢慢悠悠往食堂走。他打算在露个脸,帮着包几个饺子就回来。
也不知道今天晚上程远山还能不能给他发信号。吃不吃饺子倒没什么大不了,但要是信号没收到,可就损失大发了。
走到后门时他不经意间往校外扫了眼,隐约瞧见有一道淡黄色的光线,正越过矮墙往宿舍楼上照。走近一看,果然有个人影儿正趴在墙上,半个脑袋在墙头晃来晃去。
宛秋双手揣兜在墙下站定,看着一条当啷在墙上的腿,扬起脸来喊道:“嘿,干嘛呢!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墙上那位被他吓得“哎呦”一声好悬没摔下去。定睛一看,发现是宛秋,转眼间又换上一副笑脸,一片腿儿就跳进校园,领着宛秋闪到暗处。
“哎呀,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这正找你呢,你反倒自个儿溜达出来啦。要不咋说咱们是心有灵犀的好伙伴儿呢,”程远山边说边伸手去够身后的布包,取出两个铁饭盒递到宛秋手里,“喏,刚出锅的饺子,我包哒。今天不是年三十儿嘛,送几个饺子过来给你沾沾喜气。”
“......谢谢啊,”宛秋揭开盒盖,拿出一只饺子放进嘴里也,嚼了半天也舍不得咽。
茴香馅儿,拌了点儿肉沫,好像还混着萝卜白菜。程远山这是把家里能逮着的食材都拿来和馅儿了。
“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好吃吗?”程远山用那种与老陈头儿和宿管阿姨别无二致的眼神盯着宛秋,搓着手问。
“茴香馅儿,好吃,”饺子凉了,又少盐酱,吃起来水汪汪的没什么味道。可宛秋还是满脸认真地点头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茴香饺子。”
听到这个“好”字,程远山眼里闪烁着的期待瞬时就化作惊喜,笑得都合不拢嘴:“真的啊?我头一回包饺子,擀皮发面都是瞎整的,还真让我给学成啦?”
然后他指着盒里那团奇形怪状的食物,比划着对宛秋讲:“这玩意放包里颠了一路,远不敌刚出锅时候好看。你是没见着啊,刚盛出来的时候,一个个都是皮薄馅儿大,圆鼓鼓的,好看着呐。这不,我挑第一锅最好看的,全给你打包送来啦。”
宛秋点头如捣蒜,很给面子地往嘴里塞饺子,意思是:是的是的,你说的都对,你最厉害啦。
一盒饺子很快就见了底。宛秋把空盒还到程远山手里,指了指身后的宿舍楼,说:“来都来了,要不要进屋坐坐?”
“不啦,”程远山却摆手,“老叔他最近......不大好。我不能把他扔家里太长时间。”说完就转身对着矮墙,手撑着墙头上肢发力,准备往外面跳。
他突然又停下,微微侧身,与宛秋挨得近些,声音又轻又缓,近乎耳语:“啊对了,差点儿忘了......过年好啊,宛秋小朋友。”
“......啊,过、过年好。”宛秋端着铁盒,呆呆地回一句。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跟他说“过年好”这样带有祝福意味的字眼......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再跟程远山说些什么吉祥话,眼前就忽地一闪——程远山翻出墙外。
隔着校门前的栅栏,宛秋目送程远山的背影,在雪地里抻长、缩短、拉宽、挤窄......直到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指尖传来铁盒冰凉的触感,宛秋把手伸进衣袖,转身走进宿舍楼。
食堂里传来叮叮咚咚的响动,是锅铲磕在锅沿儿上发出的声音。宛秋低下头,能闻到茴香的味道。
感谢观阅【鞠躬】。
那个......我物理不太好,写出来的东西也挺扯的。同学们看个热闹就好,别太较真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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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