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那玩意敲门，还挠门......”宛秋搂着被子坐在炕上，生动传神地为程远山演绎当时的情景，“我们宿舍棚顶上还吊着四只蜘蛛，跟成精了一样，敲门声一响就开始簌簌地织网......”
程远山手里拿着根劈柴，巴巴地望着宛秋那双真诚的大眼睛，觉得自己受到了蒙骗。他举着木头定在那儿好半天，才扯起嘴角来一句：“不会吧......啥鬼怪，连心经都不在怕的？！”
宛秋摊开双手，撇嘴道：“可不是嘛，只要我一抄心经就有小鬼儿作祟。你那书是什么来头？是那条道儿上来的啊？你让我拿那玩意驱鬼......管用吗？”
程远山：“......”
他转身从屋子的某个角落里薅出来两件棉袄，兜头盖脸就往宛秋身上套。
“眼看着就要到晚上了，你也该下地活动活动。待会儿咱吃过了晚饭，我就送你回学校，”他边给宛秋套衣裳边念念有词道，“顺便再会会那小死鬼儿，看看它是哪个山沟里翻出来的邪祟，连心经的镇不住它？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棚屋里没地方摆桌子板凳，程远山在门外支了长小桌，又放了两把小板凳，一日三餐都是露天大排档。
程主任害怕归害怕，但到了做饭的时候还是毫不含糊。这倒霉地方人迹罕至，程远山赚钱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全然是靠天吃饭。
丁点儿大的棚屋平常也没什么客人，家里也不用预备酒肉，碰见卖菜的小贩从门前经过，就带着买几颗萝卜白菜，回头拿清水煮了也好充饥。
宛秋被程远山请到桌前，端起碗筷，举目看看垂手站在一边满脸紧张的程主任，再低头瞧瞧桌上那几盘一清二白的颜色，捏着两根古人用的筷子（俗称树棍儿），纠结好半天才夹起一片白里透黄、黄里透黑、黑里又透着紫的萝卜片，屏住呼吸塞进嘴里，故作夸张地咀嚼几下，然后碰着饭碗，抬头望向程主任，颤颤巍巍地竖起大拇指，赞叹一句：“好吃，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风味这么奇特的......萝卜。”
程主任生病以后心智跟十几岁的孩子差不多，听到有人夸他做饭好吃，脸上的阴霾登时就消了个干净。他抿着嘴巴，老实巴交地捧来自己的碗筷摆在桌上，夹起一筷子萝卜，目光在宛秋和程远山之间逡巡片刻，然后义无反顾地把萝卜片尽数放入宛秋的碗中。
“啊......薅刺......好刺、泥、泥就多次......多次点......窝窝、我的，我的......都、都给你！”程主任那张褶皱遍布的脸上堆满笑容，比他从前神志清醒时的任何表情都要真诚。他显然是真心把萝卜白菜当成佳肴美味，一个劲儿地往宛秋和程远山碗里夹，恨不得连盘子一块儿扣进去。
程远山坐在风口处，一边得留神为宛秋遮挡寒风，还得空出一只手来抓着程主任，怕他哪下子脑子里的弦儿又打错了，反而把宛秋吓着。
他看着碗里萝卜白菜堆积如山，扒着程主任的肩膀，说：“差不多得啦，你吃你的，甭管我。谁稀罕你那两片儿没盐没酱的萝卜片儿，你老实儿待着比啥都强......”
这顿饭吃得很不消停。程主任活像是被猴儿精上身了似的，满桌子乱蹿。宛秋捂着碗口，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让程主任得了手，碗里多了好几篇能淡出鸟儿的萝卜白菜。
吃罢晚饭，程远山里里外外忙着准备收摊打烊，留下宛秋和程主任在门口干坐着，大眼儿瞪小眼儿。
没了好大侄儿给自己壮胆，程主任身上本就所剩无几的气场霎时又矮了半截儿，跟埋进土里差不了多少。他像个孩子一样，双手抱着膝盖，眼巴巴地打量着宛秋。只要对方稍有动作，他就像受了电击似的，浑身上下都是止不住的颤动。
宛秋调整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手撑着侧脸，歪着脑袋和程主任对视，时不时用余光溜一眼门缝，看看程远山干活儿的进度如何，老老实实等着他忙完了送自己回学校。
俩人就这么安静地对视着，任凭时间在他们的眼神交流中流逝。
屋里程远山不知是在搬动什么重物，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惊得程主任尖叫着滚下板凳，抱头趴在地上，低声呜咽。
“怎么啦怎么啦？”宛秋也从椅子里站起，怕程主任被吓出个好歹，赶忙附身查探，“没事，没事啊，是程远山，程远山干活儿呢，没人要害你，没人害你啊......你摔着没有啊？是不是哪疼啊？”
“啊......在、在、在在在......”
“在什么？你要说什么？”
“在......债！债主！泥......你是......你是债主！宛木匠......儿子！你！债主......”
宛秋琢磨了好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看这模样儿，程主任是把自己当成什么债主，今儿是专程来找他要债的。
“不是，我不是债主，不找你要债，”宛秋上前搀起程主任，把他安置在椅子上，“我和你侄子是朋友，我是来看朋友的，不找你，不找你讨债要账的。”
程主任被宛秋连哄带骗地安慰了半天才渐渐平复下来。他低眉顺目，目光由上而下，斜楞着打量宛秋的表情神态，最终确定宛秋确实不是来讨债的，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抿着嘴唇像是要哭的样子。
他将一只手伸进衣领，前后左右上下其手，又是抠又是挠，最后不知道从哪个口袋里翻出来一块皱皱巴巴的红布条，双手捧着，跟献宝一样往宛秋眼皮底下凑。
宛秋接过来看，依稀辨认出这是个红色的布口袋，不知被程主任贴身珍藏的多久，四角都有磨损，有的地方还脱了线，线头儿当啷着，跟流苏一个效果。
宛秋拿着红布袋，问程主任：“你给我这个做什么？我说了自己不是来要账的啊。”
程主任把布口袋交到宛秋手里，立马就像卸去了身上几十斤重的货物，整个人都垮了半截儿。他身子栽歪着，瘫坐在椅子里，抬起手扯了把口袋上耷拉下来的线头儿，颤声说：“文明......家庭。是债......浅、欠！欠你、欠你家的！不用......不用泥讨......窝、住......窝主动还！”
寒风吹散树上的积雪，扑簌簌落在宛秋鬓发间。他抬起手，盖住酸胀的眼睛，点头说：“好吧，你要还就还吧。我接受啦。”
“......”
回程路上，宛秋攥着红布口袋，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棉袄里，和程远山并肩而行。
走到土坡的时候，宛秋往身后望了一眼，确认程主任没有跟过来，而他们的谈话声又不能传进棚屋，才踮起脚尖，努力凑到程远山耳边，用极小极低的声音说：“程主任今天要还钱给我......”
程远山淡淡地点点头，毫不惊讶：“正常，他现在见了谁都要还钱，普天之下都是他的大债主。”
宛秋垂下目光，撇嘴道：“怎么就成这样了......他以前、以前是......”
“他以前那么贪的一个人，爱财如命的主儿，怎么就成了这副死德行？”程远山挽过宛秋的手臂，走下土坡，“还能怎么，天理循环报应不爽，遭天谴了呗。”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乱说......”
“什么乱说，就是这么回事儿。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就是做人的本分。他以前收红包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活该就是活该，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给他开脱。”
程远山说着说着，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愤怒的神情。他明着是在骂程主任，却又像是透过程主任在骂别的什么人。
宛秋借着程远山的力滑下土坡，低声叹道：“都过去好久啦，他不提我都忘没了。你回去以后劝劝他，都这个岁数了，别总把那些事儿放在心上......”
“......”
学校冬季晚上七点半大门落锁，后门锁得更早，平常没人出入甚至连开都不开。宛秋和程远山在学校周边绕了一圈儿，悲催地发现整个校园锁得是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恰巧又赶上老陈头儿近期出门办事，收发室里无人留守。
宛秋按照个人经验把程远山领到后门矮墙处，熟门熟路地搬过来一块石头垫脚，手扒着墙头，不费吹灰之力就蹦进校园。
“我进来啦，”宛秋站定后还不忘给程远山报平安，“到了宿舍再用手电给你打信号，等等我哈。”
程远山：“......”心说这才几天的光景，这小孩儿翻墙翻得都谮熟练了哈？嗯嗯，不错不错，看来自己教得挺好，真有贤师之风。以后有了余钱就出资办个辅导班，赚点外快。辅导班里教什么呢......
“喂，程远山？程远山！你听到没有啊，”宛秋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我进来了，待会儿给你......”
“发信号”三个字都溜达到嘴边儿了，又硬生生被吞进肚里。宛秋上一秒还耳朵贴着墙皮，聚精会神等那边的回应，下一秒就见眼前“呼啦”一闪，有张大脸直撞进眼帘。
“发什么信号啊，一不做二不休，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程远山拍拍手上的浮灰，叉腰站在宛秋近前，“你不说你宿舍有鬼嘛？走走走，我今儿就会会这是个什么邪祟！”
宛秋：“......”心说我真是谢谢您嘞。
宿舍里还维持着宛秋逃跑前的那副猪窝样儿，袜子手套满天飞，一开门直冒青灰。
程远山跟在后边，学着宛秋的模样，伸长脖子踮着脚尖儿，一边开辟过道，一边留心这屋里有没有什么暗器。
和宛秋并排坐上床板，程远山打亮手电，先是来来回回把顶棚扫了个遍，然后转身对宛秋说：“你不说有蜘蛛嘛？这干干净净的连个蜘蛛网都没有啊。”
宛秋：“......你往脚下看。”
程远山把手电压低，扫了遍地面。
地板上堆着各式各样的资料、书籍，中间还夹着几根钢笔铅笔。程远山满脸狐疑地看了圈儿，最终在桌下发现了那四只蜘蛛的尸体。嗯......怎么说呢？只能说是死状惨烈，很不安详。
他找了片废纸把蜘蛛收殓了，安葬于垃圾桶。然后退到宛秋近前，手电在门板上来回扫了五六遍，说：“你不还说有鬼吗？这不也好好的吗？”
宛秋：“......您阳气重，等闲的鬼怪近不了身。”
“......”
这会儿放松下来，宛秋才想起自己还是个病人。他扯过被褥裹在身上，后背紧贴墙壁，给程远山留出充足的空间。躺好后，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抓住程远山的衣袖，不停摇晃。
“你再待一会儿吧，等会儿说不定就能撞见那只鬼呢。我有点儿困，睡一觉再跟你一起抓鬼......”
“......”
他攥着程远山的袖子，整张脸陷进枕头里，呼吸趋于平缓。
程远山熄了手电，拢住外衣坐在床头。他在寂静的黑夜里听着轻浅的呼吸声，还有宛秋熟睡时鼻翼的翕动声。许久过后，他才往床内侧靠了靠，低声说：“睡吧睡吧，我帮你把小鬼儿赶跑再走。老叔也不能离开人太长时间......”
他停了会儿，又补充道：“那么......晚安呀，宛秋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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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