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秋醒的时候,觉得四方天地都在旋转。耳边像是有潮水涌动,乌泱泱一片,什么也听不清楚。他盯着天花板,大脑宕机能有个五六分钟,才迷迷瞪瞪地缓过神儿来。
动动眼珠儿,他才明白过来——哦,自己这是又活了。
此时他正安安稳稳躺在什么地方,身上裹着棉被,脚下踩着暖炉,脑门上捂着块毛巾之类的东西,半张小脸儿闷在被窝里,憋得直上不来气。
趴在被窝里,宛秋打量起周围——
这屋子大概也不是什么正经住处,该有的家具是一概没有,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屋里也没有面像样点儿的墙,摞起几块砖充当墙体,勉强能用来挡挡风。每块砖头上都糊着报纸日历,一层粘一层,这儿鼓出来那儿塌进去,坑坑洼洼的,一点儿不平整。
再往地上看......好嘛,精彩的地方可都在这儿呐。
只见那地上,这一堆儿那一片儿,零零散散稀稀拉拉,锅碗瓢盆、长衫短袄、钢叉电钻、斧头锉刀......各式各样,要啥有啥。不说是十八班兵器样样都有吧,打眼儿一瞧也不像是等闲之辈该来的地界儿。
宛秋躺在床上,有一瞬间觉着自己眼儿一闭一睁就误入了什么地下组织。看屋里这摆设,男生宿舍都得甘拜下风,冯建国见了都得淌眼泪儿,活像是捅了贼窝,进了贼营......
这屋里没暖气片,取暖都靠点炉子烧火炕。宛秋一动不动地躺着,没多一会儿就觉得浑身上下都有火在烧,烫得他直往地上蹦。
他这一动作,就又觉得天旋地转,冷汗直流,脑袋稍稍偏一下都是好一阵晕眩。于是他这会儿又明白过来——哦,自己这是感冒发烧,大冷天的睡屋外,把自己给作出病啦。
门外有脚步声响。不多时,便有个穿破夹袄,戴雷锋帽的中年人端着个搪瓷盆,手里提着壶热水,挑门帘进到屋内。
宛秋烧得迷迷糊糊,起初还没认出这位是程主任。他栽歪着身子坐在炕上,伸长脖颈往门口盯了半天,除了觉得来人那对眼珠子出奇地大,跟灯泡一样之外,丝毫没从这位身上看出一点儿熟人的影子。
他扬起脸看了看棚顶上架着的几根钢管儿,又回身瞅了瞅门口杵着的男人,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大半夜的走错了路,找错了人家。
“谢、谢谢您......救了我。给您添麻烦了......那个、请问,这里是不是程远山的家?”宛秋掀开棉被,翻身站在地上,继续给门口那位相面,“还是说我......迷迷瞪瞪走错地儿啦......?”
他方才不出声还好,这一出声,反倒给程主任吓得不轻。他本来说话就不那么利索,这会儿一害怕,全身就没一处不哆嗦。
“啊......啊哇哇......呃......”
“咔嚓”一声,搪瓷盆摔在地上,碎了八瓣儿。程主任听了这一声,身上又是一震,甩手扔开水壶,双臂护在身前,斜楞着眼睛,从指缝见窥伺宛秋的举动。瞧他神情,就像是宛秋长成个关公脸儿,随身带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见他做了什么错事,专程来找他寻报应的。
程主任双手捂在脸上,胡乱地摇着头,嘴里叽里呱啦,不住念叨着不成调的调儿的语句:“啊......没嵌......窝、窝没、没钱!憋招......憋找我!还完啦、完啦......都、都完啦......”
宛秋定在原地,心说要知道一睁眼就得见识这阵仗,还不敌让自己冻死在外面来得痛快呢。他晃悠着扶助炕沿儿,盘算着自己还有没有继续装死的可能。
“干嘛呐?!我转个身儿的工夫,都干嘛呐?!”
还没等宛秋考虑好该怎么装死比较合适,程远山的叫喊就如一场及时雨,来得刚刚好。
程远山放下手里的东西,扭头便看见他老叔倚在门边儿,哆哆嗦嗦抖如筛糠。宛秋则是囫囵个儿立在近旁,攥着被子一角,满脸的茫然。这孩子早上那会儿还是一副病病歪歪要见阎王的模样儿,才大半天不到就恢复个七七八八。程远山在安慰程主任之余不禁暗自感叹一句:年轻,真好,真他妈的好。
程远山连哄带骗地把程主任弄出小屋,忙了一身热汗。还不及歇口气儿,就想起来屋里还撂着个病人,赶紧又往屋里跑。
宛秋本来就热,看程远山整个人热气腾腾往炕边儿一坐,就觉得这屋里跟蒸笼一样,五脏六腑都烧在一块儿。也不知是哪位天才设计的这屋子,连个窗户都没有。他用眼角余光溜着程远山,带着十二分小心往门口挪动几步,想悄无声息把门帘掀开,再感受一下屋外的凉爽空气。
就在宛秋伸出双手,刚要搭上门帘的时候,程远山的声音再次响起:“干嘛去啊?烧退了吗就往外跑?闲着没事儿想给自己作病是吧?”
然后就是一通长篇大论——
“我说你小小年纪,半夜三更有觉不睡,穿着个单衫儿到处吧嗒给自己作病。到地方还不知道敲门,偏得在外面睡觉,咋没冻死你呢?”
“......”
“你也不用那么看着我,没用!该说你还是得说你。你是年纪轻,不知道世间险恶啊。远的不说,你就看我老叔,好端端的一个人,能抽能喝能吃能睡,就因为自己作孽,现在落得这副模样。你可千万要引以为戒,学不得啊学不得......”
“......”
“嘿,你捂个大被不听我说话是吧?我告你的可都是好话,你放眼县城,上哪找我这样的好心人?”
“......”
“我听说,现在县里可兴拐卖呀,就你这样儿十来岁的小朋友,那人贩子可是见一个卖一个呀。他们把你抓到穷山沟沟,先摘你腰子,然后就扒了你的大肠小肠,灌血肠吃呀。咿,麻药都不给你打,叫你活活疼死......”
“......”
他先是向宛秋表达了自己的关切之情,再过渡到人世险恶,然后又和宛秋畅谈小孩儿的一万种死法,最终双手在腿上一拍,说:“你看看你看看,外面啊,坏人可是多得很!要不说小孩儿不能瞎乱跑呢,多危险!”
宛秋扯过棉被盖过头顶,整个人被压在被子底下,蜷起身子,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听程远山训话。半晌过后,程远山自己也觉得没趣儿,就老实儿地往那一坐,不再言语。
十分钟过后,程远山起身靠在炕沿儿上,伸出一只手来,在棉被里来回地翻弄。
“哎?人呢?那么大个小孩儿呢?睡着没有啊?别总闷在里面,空气不流通的啊......小孩儿呢?那小孩儿呢?”
“......”
他翻被子的时候故意在宛秋的脖颈和腰腹处使劲,弄得宛秋窝在被子里打滚儿,痒得直不起腰。
宛秋隔着层厚被,钳住了程远山那双作乱的手,挣扎着从被子里探出个脑袋尖儿,一双眼睛笑得直淌泪珠,喘了好久才道:“别、别别别......这儿呢这儿呢,人没丢,没丢哈哈哈......哎呦你别挠我痒痒肉啊......我错了我错了,知道错了,呃哈哈哈哈哈......”
“知道错啦?”程远山居高临下瞪着宛秋,一只手横在身前,作威胁状。
宛秋眼泪汪汪地望着他,大半张脸还藏在被子里,瞧这模样说不出的可怜。他一只手扯着被角,无比认真地点了点头。
“得了,那今儿就先放过你,要是再有下回......”程远山横在身前的那只手骤然抬起,在自己脖子上划拉一下,眼睛也随之睁大,“我就......咔!”
宛秋又往被子里缩了一下,颤颤巍巍继续点头。
“态度不错,赏!”程远山单手往身后一探,就抓来个蜡黄色的易拉罐,摆在宛秋眼前,“看这是啥?黄桃罐头!包治百病,比灵丹妙药还灵。”
他边说边把易拉罐打开,不知打哪儿掏出来套瓷勺瓷碗,把罐头倒在里面,像搅和中药似的搁楞几下,舀起一勺糖水就往宛秋嘴边递。
还不忘说一句:“来,吃吧,快吃吧。”
宛秋心说,您好意我心领了,但咱能不能别笑得这么诡异,搞得像要把我送走似的......
他就着程远山的手,一脸“吃一口没事儿吧”的怀疑神情,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咬下了人生的第一口黄桃罐头。
和他以往吃过的那些罐头咸菜不同,黄桃罐头是甜丝丝的,咽下去后,嘴里还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宛秋记得母亲说过,人要是生病,嘴里就没味道,吃什么都不香,所以病得就更重。只要病人想吃东西了,嘴里有了滋味儿,病就好得快。如果母亲所言非虚,那“黄桃罐头包治百病”这等说法,也就显得合理而可信了。
吃完了罐头,肚子里有了食儿,宛秋身上也就生出些力气。他上半身靠着砖墙,脑后枕着一叠报纸日历,转过头,满脸认真地对程远山说:“谢谢,谢谢你啊......”
程远山收了碗勺,双手揣进袖管儿,倚着火炉,边呵气边说:“害,谢啥谢,出了辽滨塔咱俩还能在县城遇见,多有缘分呐。要我说啊,这就叫做冥冥之中自由安排。本来我想着,在县城举目无亲的,孤苦伶仃这半辈子就算完事儿,没想到还能遇见我老叔,还能遇见你......”
他不时在身边划来几根劈柴丢进火炉。炉子里的火焰将他的脸颊照得忽明忽灭,一闪一闪的。
宛秋静静望着他腮边的两团浮红,等待下文。他猜他接下来就会说自己一个人在县城,是如何遇见程主任,如何学着做生意,又是如何经营起自己的生活......其中一部分他已经在两人重逢那天听了个大概,但宛秋觉得,这些事情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能算是一种经久不衰的谈资,人们对于自己某些还算光彩的经历永远都是不吝于启口的。
然而程远山没有,他在漫长的沉寂过后移开目光,抬起脸来,转而正视着宛秋。他问:“你呢?怎么半夜不睡觉往校外跑?是不是一个人住宿舍害怕啦?还是夜里做噩梦,吓醒啦?”
宛秋凝视他许久,回想起宿舍里不停作乱的“鬼”,而后缓缓摇头,说:“没有,不是。就是一个人太......孤单。想出来找你说说话。”
感谢观阅【鞠躬】。
同学们,“黄桃罐头能治病”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文中是借用了一些东北地方的传统说法。而黄桃罐头本身是不含药物成分的,没有任何药用价值,不能充作药物使用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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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