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蝂蝜

整整三天,宛秋手持拖布杆,怀抱手电筒缩在墙角,和敲门声、脚步声对峙,一直没敢合眼。

“嗒、嗒、嗒。”

“笃、笃、笃。”

“......”

没完没了。

祸不单行,门外有怪声就算了,屋里也不安耽。原本好端端横窗框上的窗帘杆儿突然断裂,一半儿悬在原处,另一半儿耷拉下来,不偏不倚,戳在宛秋脚边。要不是他年轻人躲得快,脚面都得给弄个对穿。

杆子折了,窗帘就挂不住。半夜里的月光白森森照进室内,好好的寝室硬是给弄成鬼屋的模样。宛秋窝在墙角,就更觉得生不如死。

棚顶上那四只蜘蛛也趁机发难,大肆实行收网计划,甚至连人都不避,在天花板上动个不停,活脱脱要把人吓死。尤其到了晚上,万籁俱寂,四只蜘蛛通红的眼珠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它们一有动作,蛛网上挂着的蚊虫尸体就不停往地上掉,有时候还能砸中宛秋的头顶。

人要是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宛秋想起母亲的口头语,这会儿又觉出母亲说话是很有一些道理在身上的。

他藏在寝室,三天以来不吃不喝不睡,浑身僵直精神紧绷,听见什么响动就冷汗直流,两眼直勾勾盯着屋门,就等着那邪祟破门而入,自己挥舞拖布杆儿,打量手电筒,与鬼怪决一死战。

宛秋降妖除魔的底层逻辑是:书上不是说了嘛,鬼都见不得光,手电筒的光这么强,应该能把鬼晃死。要是这鬼见了光还不死呢,那就打他丫的,我一活还能被死鬼吓着不成?再不济还有程远山的《心经》傍身呢,口念阿弥陀佛说不定也能将其感化......

“鬼”大概也觉得总和宛秋这一个人较劲实在没什么意思,第四天上午竟然良心发现大发慈悲,一白天都没有来作人。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声音消失以后,宛秋抬头看棚顶上的蜘蛛都顺眼许多,甚至冯建国的棉袜都透着一丝丝可爱。

他从地上爬起来,掸去周身的尘土,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

三天三夜,胃里无食,眼皮都没耷一下。宛秋拖着木头杆儿回到床上,强打精神认认真真又抄了遍《心经》,然后溜到门口,给门上粘了好几道胶带,才晃荡着回到床边。脑袋一沾枕头,一秒入睡。

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没怎么做梦,整个白天也没听着什么鬼动静。直到后半夜,他才隐约听见有脚步声响。还没等辨认清楚,就听见贴在门上的胶带嘶嘶啦啦地响,然后就是指甲刮在木门上,发出的摩擦声。

宛秋这时还没全然清醒。他甚至想到:好家伙,这回敲门觉得没意思,改成挠门啦?

但等他头脑真正清楚的时候,洪水般的恐惧顷刻间向他扑来。一只无形中的大手扼住他的咽喉,一呼一吸之间都是钻心的痛楚。

“刺啦——刺啦——刺啦——”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

门内门外,两种声音交相呼应,在惨白的月色里汇成一根针,直直刺进宛秋的脏腑心肺。

宛秋下床时碰倒了一张板凳,凳子磕在地面,发出闷响。这一声许是被“鬼”听到了,它猛地收住了挠门的动作,然后变本加厉地开始嗥叫。那笑声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发出来的,由低转高再由高转低,穿透骨膜,激得宛秋浑身发颤。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

“咿——咿——咿——咿——咿——咿——”

慌乱中,手电不知被他推到哪儿了,怎么也找不到。木头杆儿倒还在手边,可宛秋试了几次都没能把它攥在手里。

他浑身战栗,抖如筛糠。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寝室的门照得半明半暗。宛秋哆嗦着挪到窗边,瞪着房门的暗角,觉得门外的鬼怪在下一秒就能穿门而过,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勒住他的脖颈。

“嘀嗒、嘀嗒、嘀嗒......”

秒针扫过表盘,发出颤音。窗外阴风怒号,吹得窗框呼啦作响。

宛秋扶着窗台,尽可能地把自己缩进暗影,等待门外的鬼怪再次大发慈悲饶他一命。

棚顶的蜘蛛终于还是收了网。从网的中央掉下来一只麻苍蝇,正落在宛秋的眼前。那只苍蝇在掉在地上的一瞬间还嗡嗡嘤嘤地叫唤几声,像是要挣开覆在身上的网。不多时,它就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死了个透。

那只死苍蝇就像是某种暗示。它落在宛秋脚边,给他提了个醒儿——看见没有,人类。今晚你要么和鬼怪决一死战,要么就缩在墙角等着鬼进屋来把你弄死。你最后就跟只苍蝇一样,在地上动弹两下,然后伸腿儿瞪眼儿,嗝儿屁朝梁,死后和还和苍蝇烂在一起......可悲,可悲呦!啧啧啧......

有那么一瞬间,宛秋心中燃起一把火焰,热血窜上头顶,好像要把这棺材似的宿舍一把火烧个精光。

孩子的冲动就是这样,没头没尾,不知所起,但有时却未必是坏事。

他三天以来用以保命防身的木头杆儿就竖在身侧。宛秋转身,劈手将其掷开。他贴身揣着自抄的经文,也被他扯了个粉碎。然后他仰头看着棚顶上盘踞的四只蜘蛛,踩上书桌,扯过被单就是一阵扑打。他扯烂了蜘蛛网,天花板在月光的映照下就是一片洁净。

而后他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嘶吼和喊叫。

“我受够了啊,受够了啊!!!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我不怕你,我不怕你!!!你他妈给我进来!进来!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鬼”大概是被屋里的这阵仗给吓住了,半声怪笑卡在嘴边,定在门口,对着块门板挠也不是不挠也不是。它大概也觉着今天晚上是碰见了什么硬茬儿,吓人不成反被人吓,总之就是很丢份儿,很掉价。

于是,“鬼”老老实实、体贴入微,怀着善意拍了拍门,意思是:孩子咱别这样,这年头做人做鬼都不容易。我这就打道回府,不吓唬你了哈......然后转身一溜烟儿,跑了个无影无踪。

宛秋坐在地上嚎了能有半个钟头,确定门外的鬼怪被自己吓退后,顿时就觉得周身无力,好悬没死过去。

他这时候想起来后怕,深觉方才的行为过于荒诞。可当他再想起去拿他那宝贝武器,只见好好一根木头杆儿硬生生被他摔成两截儿身首异处,死在地上很是难看。

窗外月华流转,斑驳的树影映上窗棂。宛秋抖着手攀上床柱,身子佝偻着往窗台挪去。

“得离开这儿、得离开这儿......我不能留在这儿啊......我会死的我会死的我会死的......我不想和苍蝇蜘蛛死在一起......我不想我不想我不想......”

寒风凛冽,撬开了窗。宛秋认为这又是某种指示。

跳出去!对,就从这儿,跳出去!

他甚至都没有估摸一下窗台距离地面的高度,也没有想到找跟绳子作为缓冲。就在电光火石的瞬间,他脑海里生出这股冲动,当即就要实行,没有丝毫的犹豫停留。

落地的那一刻,清亮的空气从四面八方灌来。宛秋站在宿舍楼下的花圃里,张开双臂,拥抱县城的夜晚,贪婪地呼吸。

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往学校后门跑去。砖墙横在眼前,他竟然轻而易举就能翻过去。之后他跑进茫茫夜色,身上没带手电,却能认清方向。

今晚的一切都在那只苍蝇落在他脚边以后发生了变化。这之后,他做出的每一个举动都好像是来自神明的指引。

抑或是他的本性就是如此,那个老实怯懦的宛秋只不过是他为了应丢生活而精心打磨出来的一张面具,一旦被什么事物掀开去,就会暴露出他的本性。

在他身体里,永远藏着一个不甘屈服的灵魂。他和程远山,和崔浩,都是一样的人。

在路上全力奔跑时,宛秋忽而想到康丽晶老师讲过的,一种名为“蝂蝜”的小虫。谈及蝂蝜之死,学生们都说它是执迷不悟最终把自己拖死,实在是活该。

如今宛秋走在亡命天涯的路上,觉得自己就像那只虫子,无足轻重,不足挂齿,只是仗着一点点孤勇,就敢负重前行。

他选的那条路好像从最开始就是错的,是滔天大错,是无力回天。

谁叫他是一只蝂蝜呢,至死不悟,实在算不得可怜。

程远山的小铺已经打烊了,只留檐下那盏昏黄黯淡的电灯正发出虚弱的光晕。宛秋跑到门前的时候甚至有了一种错觉,他觉得无论在家乡还是在县城,两处的灯火都不会为他点亮。

唯独程远山这里是不同的。在这里,屋檐下的光亮四季长明,好像只要他跑来就能瞧见。

那盏灯,本是程远山身在异乡给自己的一点慰藉。他踩着木梯,在棚屋外挂上灯泡时对程主任说:“老叔你看,只要这灯一亮,嘿,咱就看着家啦!”万家灯火,终于有一盏为他而留。

宛秋站在檐下,举目望着那点光亮。他觉得饶是满天星斗,也比不过这点光。

那把小凳子还放在门边。宛秋坐上去,把脸埋进臂弯,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程远山打开房门,就看见有个孩子蜷在门边,侧过脸枕着手臂。这孩子大概在门外睡了一夜,脸庞被彻夜的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睫毛上也凝着冰霜。

程远山走近几步,觉得这孩子身上穿的衣服有那么一点儿眼熟......

“哎呦我草,这、这是......宛、宛秋?!”程远山看清孩子的脸,差点儿没吓得蹦起来,“老叔!老叔你快去烧点儿热水啊!这、这天寒地冻的在外面呆一宿,还不得冻出病来啊......”

“宛秋!你醒醒啊!宛秋、宛秋......”

感谢观阅[鞠躬]。

忙完考试啦,开心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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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蝂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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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