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心经

宛秋住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就好比是给小米粒儿找了个编织袋,丁点儿大的玩意偏要占个大地方,里外上下怎么瞧怎么别扭。

宿舍说到底还是校园财产,宛秋假期在这儿算是借住。大家平日里吵吵闹闹的不分彼,可等舍友们回家后,宛秋也不敢把自己的东西随处乱放。

别人的物件儿他也是一概不拿,一举一动比平日里还要小心,生怕碰坏了什么东西,等开学了那帮人回来找他索赔。

县十中选址的时候大概也没找风水先生看过。这地方方圆百米找不出一处建筑,占地面积广点儿的除了学校就是垃圾场。这就相当于光秃秃的一片土地上支棱起两幢瓦房,离远了一瞧,要多荒凉有多荒凉。

两幢瓦房又建得远,各占操场一头儿。天儿一转冷,俩房子谁也就和不着谁,单拎出来一个都是四面透风。这时候甭管教室建在阴面还是阳面,屋里四十来号学生老师都冻得跟韩候鸟一个德行,上着课呢恨不得把大棉被裹身上。

尤其是数九寒冬的时节,北风那么一吹,两座主楼的玻璃窗就呼啦啦直响。晚上住宿舍的学生都得拿纸团儿塞上耳朵。不知是哪位才子凭窗远望,大手一挥,为宿舍提一雅号——岳阳楼。

问其何解答?答曰:“汝观此楼,若非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此非范文正之《岳阳楼》乎?”

“......”

等最后一拨学生离校后,教学楼就落了锁。宿舍楼虽说还有人,可其中多数还是那些没成家立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儿老师,十来岁的小孩儿就数宛秋这一根独苗儿。

抱着程远山给的那包书,走在学校后身的土坡上,宛秋满脑子都在盘算这个假期的生活。每每想到没有室友的宿舍是何其荒凉何其破败何其惨淡,他就收紧怀抱,把那包书搂得死紧,然后跺跺脚,咬牙闷哼一句:“呵,左右才一个假期嘛,几十天很快就会过去的。一个人住又有什么大不了,以前又不是没一个人住过......”

饶是他心理建设了一路,等回到空荡荡暗沉沉阴森森的宿舍时,宛秋才领悟出“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句话的科学性。

那宿舍说是元谋人聚集区遗址都不为过。

四只蜘蛛各据一方棚顶,分别拉网。宛秋看这架势,觉得它们是盘算着把“蜘蛛拉网”事业做大做强,地方支援中央,最终四张小网汇成一张,严严实实铺在房顶,准备跟地上的人类决一死战。这种想法让他在躺在床上半梦半醒的时候,总觉得棚顶上那四个蜘蛛打算在他睡着的时候大声密谋,加紧织网,好出其不意糊死他。

再有就是冯建国遗留下来的毒副产品——从来都没洗过的棉线袜。那几双袜子被汗渍都腌入味儿了,可谓十里飘香。宛秋甚至怀疑冯建国打球取胜的关键到底是他精湛的球技,还是他那能退敌的脚气。这玩意放战场上能不能被制裁都说不定。

其它的边边角角,散落着各种样式的书本杂志、瓜果梨核、长衫半袖、铅笔钢笔......宛秋探头往里一瞧,觉得这破地方,程远山见了都能笑死。这还不得赚翻天啦?!

宛秋抱着书站在门边儿,前后左右地观察,巡视半天愣是没找出一块儿下脚地儿。他最后无法,只好蹲下身来,在一众破烂儿里挑挑捡捡,选了个垃圾袋垫在脚下,脚尖儿点地,一蹦一蹦地往自己的床边走去。

“世道艰难啊......”宛秋抱着帆布包坐下来,瞪着棚顶那四只蜘蛛,神色萎靡,“艰难呐......”

到了现在,他就有点儿想家了。

想到母亲和大姐院儿前院儿后忙碌的身影,想到二哥三哥在门口堆雪人的情景,又想到高家埔小学的回廊上,他和崔浩拉钩上吊,保护独属于小朋友的秘密......

他童年时所见的美好似乎都浮于表象。美好的事物都是脆弱而易碎的,一切也都止于1987年。宛秋登上客车时,没有把家乡过往装进行囊。在给崔浩的信中,他也写道:这一程我要轻装上阵,带上钱粮,带上枫叶,带上你的祝福,因为其余的都不重要。

“都过去啦,”宛秋打开布包,捧出书本,“眼睛长在前面,干嘛总回头看。”

他盘腿坐在床上,把拿出来的书分类整理。其中多数都是中考复习用的资料和习题,很少有初一下学期能用得上的。宛秋挑出几本近期能看的,剩下的用布袋包好放进纸箱,到时候再慢慢看。

收最后一本题集时,掉出本十六开大小的薄册。蓝色亮面的封皮,看着倒像是街边发的那种广告宣传册。宛秋把它捡出来拿在手上,封面上赫然印着“心经”两个大字。

《心经》?这年头程远山都开始修心养性了?宛秋回忆着程远山上房翻墙、无恶不作的模样,觉得蚂蚁占领全球的可能性都比这货苦读《心经》的可能性大。

于是他把书翻开来——

好吧,蚂蚁占领全球的可能性相对来说还是......小那么一点点的。

这本看起来好像三四流小广告的经书,还真是程远山的珍藏。书的扉页上签着他的名字,下面尽可能端正地写着一行“《摩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其中还夹着一张字条——

赠宛秋小朋友。

心经在手,神佛保佑。

阎王不理,小鬼远走。

你若害怕,誊写抄录。

功德无量,远诸魔幻。

急急如律令,啊......

“......”

宛秋碰着捧着《心经》,看着这两行歪歪扭扭的狗爬字儿,心里是五味杂陈。

心说好嘛,大哥您这可真是佛教道教一勺烩,也不管它对不对症,好好的经书愣是教您给整成降魔**哈。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人家的心意,宛秋在心里小小地嘲笑一番之后,还是本本分分、老老实实地把《心经》放在枕边,并找来纸笔铺在桌上,开始抄写。边抄还边念:“急急如律......啊不对,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

程远山这个人吧,叫他做些身体力行的实际活儿,能称得上是一把好手。可这孩子从小到大也没积累过什么精神财富,叫他读两句课文都能给孩子哄睡着,就更别说什么佛理心经。从他以往十几年无比魔幻、无比倒霉的人生经历来看,“我佛慈悲,但不渡程远山”这句话就显得尤为正确。

宛秋沾他的光,接过可想而知。

熄灯之前,当宛秋抄完最后一遍《摩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然后把经文塞进枕头,准备一夜好眠的时候,走廊尽头突然就传出一声闷响。

那响动很大,就跟赵晓霞拳打郑旺那天的声音一样大。

他以为是哪个老师,大半夜喝醉了酒,晃晃悠悠走错了楼层。也没爱搭理,用被子盖住脑袋,怀里抱着自己手写的经文,继续尝试入睡。他趴在被窝里,眼睛是闭着的,却还支起耳朵来听着门外的响声。那声闷响就像是平地里起了个炸雷,一声过后就归于平静,然后就没了下文。

肯定是哪个老师喝醉了吧。宛秋这样想着,继续蒙头睡觉。

宿舍逼仄狭窄,熄灯之后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这种环境最容易激出人心底的恐惧。尤其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对恐惧最是敏感,要是吓得狠了说不定还会坐下病来。

宛秋觉着自己迷迷糊糊地睡了两个小时左右,其间还断断续续地做梦,大多也不是什么好梦,梦到的都是些亲人故人。不是梦见死去的二哥从坟里爬出来找父母索命,就是梦见远嫁的大姐在夫家受尽欺凌,连带着她刚出生的小女儿一齐受罪。

宛秋梦见那个小小的姑娘,只有他的小臂长。她被包裹在一张破毛毡里,由妈妈抱着,睁着一双葡萄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的世界。从毛毡里伸出两只白嫩的小手,挥舞着去抓她爸爸的衣襟。

梦里的宛夏看着怀中的婴儿,对丈夫赵四喜说:“给孩子取个名字吧,咱姑娘也不能没有名字......”

然后赵四喜扒开婴儿的小手,抽身而去。他临走时对宛夏说:“不就是个臭丫头片子嘛,还要什么名字。‘招弟儿’就听好,我看就叫招弟儿得了。”

宛秋听到他姐姐哭着对婴儿说:“孩子啊,妈对不起你......我恨你不是个儿子......我恨你不是个儿子啊......”

“......”

就在宛秋意识朦胧之际,走廊里那种闷响又响了一遍。这回却不是在走廊尽头,而像是在他门口。宛秋慌忙起身摸出电筒,好没等打开,就听到一阵敲门声。

半夜三更,宿舍门响,说不是鬼叫门都难。宛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床,更不知道自己下床以后都干了些什么。脑子清醒的时候,就看到自己双手攥着个拖布杆,全身绷直靠在墙边,两眼瞪着门把手,大气儿都不敢喘。

月光浅淡,透过窗缝照进室内,宛秋抬眼,就能看清吊在棚顶那四只蜘蛛正牵起刚织好的网,在他头上盘桓不去。

“嗒、嗒、嗒。”

“笃、笃、笃。”

“嗒、嗒、嗒。”

“......”

叩击声透过门缝,传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阴风吹得窗子呼啦作响,棚顶的蜘蛛窸窸窣窣,织着网......

宛秋空出一只手来捂住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把木杆撑在胸前,手上青筋暴起,恨不得把指甲嵌入血肉。

他开始后悔了。

为什么那么轻易就答应父亲的请求?如果当时再坚持一下,或者把三毛土狗针对他的事情告诉父亲,那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他不能回去住?如果回去了又能怎样?会比现在还糟吗?......

从午夜到凌晨,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寝室,敲门声才渐渐停止。

声音停止的一瞬间,宛秋颓然瘫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那根木杆。将近中午,他才从麻木中脱离开,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扑到床边去取《心经》。

整整一天,宛秋都没有出宿舍,也不敢睡觉。他怕自己一旦睡着,棚顶的那四只蜘蛛就会实行计划,不知不觉就把他糊死。或者夜里的小鬼儿白日还魂,再来找他。

他其实更怕睡着以后会做噩梦,梦见他姐姐哭着说:“孩子啊,妈对不起你......你怎么就不是个男孩......怎么就不是个男孩啊......”

感谢观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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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