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接力

宛秋提着行李卷儿,陪赵晓霞来到车站。站台边只停了一辆汽车,里面已经坐了几十个学生,男男女女,吵吵闹闹,恨不得把车厢盖儿掀开。

“得,止住吧,你也早点儿回去,”赵晓霞回身从宛秋手里接过行李背在身上,又拍了拍胸前的衣兜,“高家埔是吧?放心,你那信保准送不丢。”

宛秋停了几瞬,而后道:“那个,崔浩妈妈要是请你吃饭......”

“哎呀,晓得啦晓得啦,我答应不就行了嘛。”

“......”

“那啥,你......真没别的事儿啦?”赵晓霞把行李卷儿往上提了提,凑近了问。

“没了。”宛秋摇头。

“真不用给你家人去封信?”

“不用。”

其实他还想和赵晓霞交代一下大姐的事情,让她去高家埔的时候顺路看看大姐过得怎么么样,他那刚出世的小外甥女是不是真像父亲说得那样白胖可爱,赵四喜一家人有没有正经给孩子取个名字......

这些话他想了一路,好几次想说出口又不知从何讲起,最后都是悻悻作罢。

车厢里,司机怒吼镇住了孩子们的吵嚷。降服了车里的这帮妖魔,他就转过脸儿来冲站台旁的两个孩子喊叫——

“你俩搁外头嘎哈呢啊?磨磨唧唧不上车,跑车底下想魂去啦?瞅那样儿活像八百年没唠着嗑儿似的,上了车又不是不能唠!麻溜儿的,一车人都等着呢!”

宛秋抿住嘴,轻轻推了下赵晓霞的行李卷儿,说:“你去吧。”

他目送赵晓霞登上汽车,看见她走到车后,把行李摔在地上,然后东挑西拣,寻了个靠窗的座位坐好,手扒着窗户,探出半个脑袋,朝他喊道——

“老弟,你一个人住宿舍千万别害怕啊!宿管阿姨和老陈头儿都是热心肠,真要有事儿就找他俩,指定帮你!你自己住,留个心眼儿,晚上睡觉记得关窗锁门,还有......”

最后几句话被寒风吹散,听不真切。但宛秋还是认认真真地点头称是。

车开了,赵晓霞从窗边缩回脑袋,远远抛下一句:“要是三毛土狗他们俩敢收拾你,给你小鞋儿穿,你也不用怕,大不了打他丫的!老娘还不信了,这世上还有活人被欺负死得道理!”

“......”

汽车驶离站台后,宛秋裹紧棉衣,竖起衣领,立在站台前逡巡不定。他琢磨着是不是该绕远儿去看看程远山的小铺,不然直接回学校的话,保准儿能碰见土松,惹一身晦气。

还是去看看程远山吧,反正自己现在是天字第一号的富国闲人,没事儿干。

去看看程远山铺子门前戳着的匾额有没有改,看看程主任的理发手艺有没有进步,看看那张靠椅是不是还横在门前。

程远山那里好像又说不完、数不清的新鲜事,一间窄屋就能囊括天地间的所有神奇。

冬日里的公园最具烟火气。在白天,烤地瓜、炒板栗的甜香混在空气里,叫卖叫卖不绝于耳,扁担推车排成一行,引来往行人无不驻足。

穿过公园,走上石板路,先是看到一块湛蓝的防雨棚,然后是棚下吊着的灯泡,再走近些,就能看见房前站着的人。

北方的天气是最说不准的,方才还狂风大作,不到半个钟头就艳阳高照万里晴空。程远山怀里抱着个布口袋,正弓着身子往里面装些什么。一旁的程主任也不闲着,门内门外进进出出,不停地往程远山手边儿递东西。

“哎呀你自己往里放不行啊?我又不是蜈蚣精,就长了两只手,还不够接应你的呐。”

“啧啧啧,把你那鱼罐头拿出去!都臭了呀我的亲老叔!咱爷俩儿相认那天我不都给你撇了嘛?你这又哪找的啊?快拿走拿走......”

“......”

“......”

宛秋朝树林里挪了几步,尽可能把自己藏在树荫里,踮起脚尖看程远山一边忙着手里的活儿,一边提防来自程主任的明枪暗箭。

程主任这时又开始呜哩哇啦地开始白话,两只手横在身前不停比划着。程远山盯着他半晌,而后长叹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程主任转身进屋。

宛秋走进些许,打量起那只布袋。

军绿色的帆布包,别着红五星徽章,底下写着“北京”二字,年代感十足。从布包的敞口可以看见有两摞书整整齐齐放在里面,还有几个手册样的薄本被卷成卷儿,塞住空隙。

棚屋里,传出叮叮咚咚的脆响,像在打铁。宛秋料定他们不能这么快忙完,便兀自抬腿往棚屋走。他四下扫一眼,寻了个板凳坐好,随手从地上捡起本书来翻看。

午后的阳光晒得他犯困,书好不好看不知道,反正倒扣过来当遮阳伞很是不错。意识昏沉之时,宛秋忽而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呼喊。

“哎?这不宛秋小朋友嘛?真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哈哈......”

这声叫唤声音不大,但宛秋睡眠很浅,夜里稍稍听见点儿响动就能惊醒,甚至是半宿睡不着觉。更何况现在青天白日,就更睡不踏实。

他猛然正眼,翻手便扔开了扣在头顶的书,整个人从座椅上弹起来,转身瞪向身后的人,眼里溢满惊惧的神色,像在审视猎人的小兽。

程远山见他这副模样,也吓得够呛。他赶忙后退一步,与宛秋拉开些距离,生怕再吓着他。过了许久,等宛秋神色逐渐平和才敢吱声。

“那、那个......对不起对不起啊,我、我就是想和你打个招呼,没、没想吓着你......你没事儿吧?”

宛秋阖眼,扶墙缓了好几秒,等脊背上那股寒意散去,才生出些力气来朝程远山挥挥手,说:“没事......我没事......”

这几个字儿被他说得活像是小鬼儿还魂,连他自己听了都嫌弃。

宛秋又试着往前迈了几步,弯腰捡起方才被他掀飞的那本杂志,交到程远山手上,又转过脸儿去摸自己那把小板凳往里一坐,脸色煞白,比吊死鬼儿还吊死鬼儿。

屋里程主任听到动静,也急急忙忙出门查探,说料他刚从门缝儿里探出半拉脑袋尖儿,就跟撞见邪祟似的以袖掩面,呜呜哭泣着往屋里跑。嘴里还不听叫唤:“呜呜......泥蒙,鳖......别咬我、要我,还还漆暗......窝、窝没漆......没钱!呜呜呜呜呜呜......”

木板门不过薄薄一层,被程主任摔得呼啦响,和在冷风里一听,就觉得那门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见阎王。

在程主任“我没钱别找我”的哭喊声中,程远山搬来那把剃头用的靠椅坐在宛秋身前,指了指身后的房门,对宛秋说:“没事儿,这都是老毛病,不不用管他。”

他边说边把帆布包捧过来,双手递到宛秋手上,眼里闪着期待的神色,好似在献宝一般。

“给我的?”宛秋诧异道,“这么多书,是干什么的?都要给我吗?”

每学期期末讲完试卷,布置好作业以后,县十中都会专门空出几天来让学生把半个学期以来的废卷纸就题册分门别类装进垃圾袋,打包送到废品回收站,或者直接运到垃圾场,随残羹剩饭瓜果皮核一块儿处理。

整个学校都忙活得底儿朝天,破烂儿多的老师也不好开口管班里要学生,自己又不想劳动,就只能趁阳光明媚的时候往劳动公园后身走一趟,和废品收购站的老板定好时间,让他们拉上倒骑驴,带好编织袋,准时准点儿到办公室赴约。回程路上再捎上几个烤地瓜,带回一袋炒板栗,午饭也有了着落。

程远山就是在这种时候窥见了其中的商机。他发现,凡是大包小裹整袋整袋往这边儿运书本卷纸的,回收站老板就能给人家按斤两称重,称出来多少斤就给你所少钱。但换成那些懒得动弹的老师领导,收废品的一过去,保准儿不带秤。打眼儿一瞄,估摸着是多少就是多少,对方要是计较、不肯卖,那也不争执,拍屁股走人,等对方松口。

程远山蹲在学校周边观察一阵儿,渐渐也琢磨出一点门道。借着给学校修电路的工夫,他抽空用程主任省吃俭用买下来的烟卷儿“孝敬”学校的一个管设备建材的男老师。好巧不巧,这家伙那天正好犯烟瘾,程远山这根烟送得正是时候。

男老师抽完了烟,舒舒服服往椅子上一靠,听程远山说什么都跟吃了逍遥丸似的,一派受用相儿。最后他一拍大腿,“哎呀”一声大叫,说:“老弟你放心,抽完烟咱就是过了命的交情,你的事儿不就是我的事儿嘛!你要啥来着?书本报纸是吧?成!我改天抓几个学生,把咱们那一层楼□□办公室的废纸都给你送去!”

程远山赶紧掏出第二根烟卷儿凑到他嘴边,乐呵呵点上。心里美滋滋,盘算着那句他爷爷教给他的老话——这叫什么?叫什么?这就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这之后,程远山又去卖了两块雨布,两袋水泥,在小棚屋后身建了个仓库,用来存放收上来的书本试卷。

文化课本一样儿留一个,其它的一概不理;音乐美术劳动与实践管它去死;破烂卷纸全都不要。该打包的打包,该收好的收好,再按斤两卖到收货站,几天下来还是能赚个十来块。再加上平常修车修鞋赚的钱,保证温饱的情况下还能有些富余。他把这些钱存起来,等时机一到就去银行开个存折,放在里面吃利息。

从省城出逃后,“上学”这个名词在程远山脑海里逐渐就成了一种模糊的概念。程主任之前也跟他提过,说些“你还是年纪小,不上学太可惜”之类的话,可他都笑着摆摆手,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人要是出息也不只上学这一条路。基本需要都满足不了,还谈什么上不上学的,赚点儿钱吃顿饱饭好不好?

但偶尔闲下来的时候,听着十中的铃声,他也会回忆一下自己上学时的情景,顺便相像一下那帮狐朋狗友在省城正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没啥好羡慕的,”程远山感叹,“我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又不丢人。”

他总是这样说,好像这样说就不会痛。

宛秋的出现让程远山明白了那摞书是为谁而留。送他回学校的那个晚上,程远山望着漫天白雪几乎生出一种赞美命运的冲动。

如今,书本整齐安放在布包里,他把它们递给宛秋,就像在完成一场接力。

“对啊,都是给你的,”程远山笑着点头,“用了我给的书,你可要好好学习啊。”

感谢观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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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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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