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纸包

从程远山的小铺回来后已经是半夜深更,学校前后门都落了锁。宛秋绕着学校周围转了两圈儿,最后找了个矮墙,挪来两块石头来垫脚,回忆着程远山和赵晓霞传授的翻墙技巧,哆哆嗦嗦翻进学校。

雪越下越大,不多时就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宛秋手打凉棚遮住雪片,透过沉沉夜幕望向收发室。

老陈头儿大概是休息了,小屋里的灯光已然熄灭,隔着风雪看,暗沉沉一片,像是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中午陪父亲出门时没想起穿棉袄,宛秋现下站在呼啸的北风里冻得上下牙直打架。

那风也不是好风,阴森森,冷飕飕,刮在耳边,激得人脊背发汗,直打冷战。

宛秋拢着前襟,弓着身子抵御风雪,贴着墙根儿摸进宿舍。

寝室楼里这个点儿了也不能给开灯。宛秋在门口小心翼翼跺了几下脚,搓着手,抬腿往二楼走。才刚踏进二楼走廊,他就听见隔断两侧走廊的玻璃门处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宛秋一条腿还横在楼梯口,被吓得浑身僵直,定在原处。他一动不动贴着墙面他,竖起耳朵听了会儿,不多时又听到玻璃门那边传出响声。

谁?谁在那?

他立马想到那个在教学楼走廊拽他脚腕的那只“鬼”,心说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感情着阴曹地府的所有鬼怪邪祟平常都闲着没事儿干,怎么就专门就盯上他了呐?

改天回辽滨塔,路过城隍庙,可得求着父亲带自己进去拜一拜......

三更半夜的不睡觉,宛秋脑子里乱糟糟一片,站在墙根儿底下净想些有的没的。他老老实实等了一会儿,觉得玻璃门那边总算是没了动静,就蹑手蹑脚地往宿舍门口踱。

就在他举手就能够着门把,胜利在望的时候,忽听玻璃门被敲得嗒嗒响,余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说不出的诡异。这还不算完,只见那叩击声过后,有人轻声唤他的名字——

“宛秋,宛秋!是宛秋回来了吗?我等你好久啦!宛秋,宛秋......”

被等了好久的宛秋伸出双手,整个身子扑向宿舍门,心说只要我跑得够快,妖魔鬼怪就进不了我身。

他刚把门撬开一条缝,半个身子都夹在门里,就听玻璃门那边又鬼心不死还在叫唤:“宛秋,我等你好久啦......宛秋......”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喊:“宛秋!是不是我老弟宛秋?!你在那磨磨唧唧干什么玩意哪?撒愣儿利索儿地给我过来!”

宛秋半个身子嵌在屋里,半个身子露在走廊,转过脸来,抚着胸口,长长呼了口气。

他回手关上屋门,走到玻璃门前,撩开隔帘,果然看见一张溜圆的小脸儿压在玻璃门上。

赵晓霞怀抱电筒,手碰作业,蹲在门边,扬起脸来打量宛秋。

半晌过后,她才指了指门对侧的一块空地,打了个手势,并不断慨叹——

“啧啧啧......今儿下午干完活儿合计找你问两道题,冯建国说你到食堂帮工了。我就又到食堂,那边儿的师傅都说你跟着个男人往收发室去了。我就又去收发室,到那儿问老陈头儿,说你撂下一袋子小米就往校外走,说要到车站送人。我还以为你被拐卖了呐!吃完了饭就在这儿等啊等......这年月,说太平也不太平,你一个十几岁的黄花大小伙儿,被人惦记上可咋整啊?我回家以后要是村里认问起你,我又改咋说啊?真是不让人省心......”

“......”

“黄花大小伙儿”很乖顺地点点头。

赵晓霞说罢又朝着寝室方向努了努嘴:“你那袋儿小米,老陈头儿说你过后还能到他那取,我寻思好人做到底,顺道儿给你扛回来啦......”

“啊......谢、谢谢,”宛秋赶忙回头往屋里望一眼,不好意思道,“我、我我......”

赵晓霞把手一摆,满不在意:“害,那才多沉的玩意,再来十个我也背得动......”

而后她又顿了顿,隔着玻璃正对着宛秋的目光,轻声问道:“话说......你今天一下午都在外面吗?那个男人是谁啊?你......你现在感觉咋样?还、还好吧?”

宛秋把手收进衣兜,攥紧装着粮票的红纸包,捡了个干净地儿坐下,身子靠着玻璃门,微微点了下头。

“没事儿,半天的工夫我能出什么事儿?好着呐......”他偏过头去,不敢看赵晓霞的脸,“来看我的是我......是我爸。他晚上得回家,我送他去车站。”

“看你?这个时候?”赵晓霞凑得更近,一脸疑惑,“这离放假还有几天工夫啊?还背着小米来......等会儿,小米......你爸来看你背着小米干啥?不会是......”

宛秋不等她说完,抢口道:“这个假期,我回不去了。我家里出事儿了。”

“......啊。”赵晓霞定在门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宛秋也是双手揣兜,垂着目光不知在想什么。

黑漆漆的走廊里弥漫着寂静,持续了好一会儿,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赵晓霞才动了动,打破了僵局。

“啊哈,我、我晓得啦晓得啦......那你、你有没有什么要送到家里的信件?我回去的时候帮你带去,顺便帮你看一眼家里什么情况,好......”

宛秋却摇头,双手按在脸上,闷声说:“别去我家。不,我是说......不用帮我看家里什么情况。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

“......”

不一会儿他又抬起脸,探手往怀里摸着什么,一边道:“信嘛,倒真有一封,但不是给家里的。”

他从衬衣里掏出个四四方方的牛皮纸信封,将玻璃门撬开一条窄缝儿,塞了进去。

赵晓霞接过信封,拿在手里掂了掂,说:“好家伙,还挺厚实哈,这不得几千字儿?不愧是我宛大才子,果真是才思泉涌,非我辈所能企及......说吧,这信是给谁的?大哥肯定帮你送到。”

“高家埔小学东边有片苞米地,你穿过去,打听崔浩家,村里人都知道在哪,”宛秋蜷起腿,抱膝坐在门边,“你进到他家,要是他妈妈招呼你吃饭,你千万别推脱。要是她给你拿什么吃的喝的,你也别说不要。千万千万记着,说什么都可以,就是别说‘不’字。”

“啊?好......”

“崔浩要是问起我,你就告诉他,都在信里写着呢。”

“行,知道啦。”

“......谢谢你啊,大哥。”

“害,咱哥俩儿还客气啥,应该的应该的。”

“......”

“......”

第二天吃好了早饭,宛秋就背起小米站在德育处门外,指节弯曲搭在门把上,边斟酌敲门的力道,边掂量着该如何开口。

他昨天晚上几乎是彻夜未眠,脑海里不停地推演土松老师听说他假期要留在学校之后可能从出现的反映,并针对不同的反映设想了不同的应对手段。

他这么剜门盗洞、费尽心思,倒不是指望土松老师对这件事能有多理解、多支持,起码别招来一通臭骂。大家好说好商量,用小米换宿舍,你情我愿,别整那个逼良为娼的模样,闹到最后都不好收场。

宛秋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背提前准备好的底稿,僵着嘴角摆出一副“对不起主任我给您添麻烦了”的乖顺相儿,鼓起勇气敲响了身前的那道门。

门响的那个瞬间,他陡然生出一种落荒而逃的冲动,要不是身后还背着袋儿小米,保不齐真会脚底板儿抹油,逃也去了。

“谁——啊——”门那边传来土松老师极其懒散的声音,语调平得不像是问话,倒像个陈述句。

宛秋将两片嘴唇抿成一条窄线,搭在门把上的那只手像被针刺了似的,猛然收回。

这下好了,脚底板儿抹油没抹成,反倒粘上胶水儿了。

他在门边站了许久,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时又听到土松老师拖着长音,声音沙哑,像刚喝醉了酒。

“进——来——吧——”

管他呢,船到桥头自然直,有钱能使鬼推磨......宛秋在心里把这两句至理名言反反复复念了七八遍,才一咬牙一跺脚,狠下心来推门走进办公室。

刚一进屋,他就把一麻袋小米往地上一撂,然后垂着手站在门边,一声不吭,等待土松老师回过神儿来主动问话。

土松老师此时正四仰八叉躺在办公桌后,两条腿交叠着架在桌上,一手拿烟一手那酒,喝一口酒再抽一口烟,别提多滋润。

他见宛秋进屋,就把啤酒瓶子往地上一搁,架在桌面上的两条腿很是嚣张地抖动几下,支起脖颈狠狠吸了几口烟,才不慌不忙、慢慢悠悠看向门口双手交握,蔫头耷脑的宛秋,咂着嘴说——

“呀,这不是辽滨塔那边儿出了名的神童,咱们年级最小的学生,康丽晶老师最中意的爱徒,宛秋同学嘛?你能耐啊,连教育局领导家的独苗儿都敢揍,咋今儿就瞧得起我,来我这小小的‘主任办公室’了呐?”

宛秋恨不得立刻夺门而出,但又舍不得那袋小米,只好嗫嚅道:“主、主任,对、对不起......之前是我的错,我......”

土松老师掐灭烟头儿,一只脚蹬在桌沿儿上,嘴角恨不得耷拉到地上,他用一截儿烟屁股指着放在门口的那袋小米,说:“哎,你哪有错啊,错的是我,是老师,老师管你有错,老师教育你有错。是老师有罪,老师得跟你认错。那袋子里装着什么?赔礼?那大可不必。这得祖上积了多少辈儿的阴德,才能担得起你的礼儿啊,啊?哈哈哈......”

然而土松老师归根究底还是个行动派,话说得再难听,也不能耽误收礼。要是真错过了什么好货,那可真是后悔也来不及。

他从桌后翻身坐起,站在地上飘飘忽忽直打趔趄,抢到麻袋跟前,将尚有余火的烟蒂摁在袋子上。

只听“刺啦”一声,有股棉麻烧焦的气味,混杂着烟酒气,在狭窄逼仄的房间里弥散开去,呛得宛秋一阵恶心。

“呦,小米儿啊?我当是什么好玩意呢,”土松老师满脸通红,栽歪着身子朝靠椅走去,嘴里嘟嘟囔囔说醉话,“拿走拿走,什么破烂儿玩意都往学校放,真他妈膈应人......”

小米从麻袋上被烫出的窟窿里流到地上,不多时就聚成一堆儿。宛秋蹲下身,仔仔细细把地上的米粒拢在一起,收进米袋,而后垂着脑袋说:“主任,我家今年出了点事,寒假我回不去。我家里昨天来人送来这袋小米,用来交饭伙,您能不能通融通融,这个假期先让我在这住下?我在县城也没什么亲戚可以投奔......”

他还想说些“自己可以写保证书,在校期间人身安全与校方无关,出了事都个人担着”之类的话,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没必要。

那股呛人的气味在空气中久久不散,宛秋蹲在地上,觉得头晕。他捂着米袋上的洞口,贴着门板缓缓起身,准备说一声“不给您添麻烦了”就回宿舍收拾铺盖走人。

土松的声音却从他身后传来:“小米,留下。宿舍嘛,爱住就住吧,只要你住得下去......”

他说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可以把字音咬得很重,语气里透着森然,像是某种意味不明的警告。

“......”宛秋侧过身,微微点头,“知道了,谢谢老师。”

他松开了按在袋子上的手,好不容易收拢起来的那堆小米登时又流出米袋。宛秋顿了顿,没再俯身去捡。

走出办公室后,他把手伸进衣兜里,攥住了那个红纸包。

感谢观阅[鞠躬]。

打不死我的病毒只能让我变得更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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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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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