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自学

初一上学期的最后几天,宛秋和郑晓霞是在收发室陪着门卫大爷一起度过的。

收到试卷那天俩人大眼瞪小眼反思许久,试图从满篇的红叉红圈红点里找出几个赏心悦目的红对勾。

赵晓霞拿过宛秋的代数几何试卷,边看边不停咂舌:“啧啧啧......这解答题不就换了个问法嘛,稍微兜个圈子你就不会做啦?你还真让三毛土狗给吓唬住,脑子傻掉啦?不应该呀不应该......”

宛秋扯来赵晓霞的语文英语试卷,边看边不住叹气:“大哥不是我说你,你这字音字形题咋还能选错呢?‘杳无音信’还能读成‘查无音信’呢?考试那天你病好了吗?该不是烧迷糊了吧?不对劲啊不对劲......”

他们俩一个半斤一个八两,没两样,可还是凭着一点不服输的心气儿,专挑对方的痛点予以打击,你来我往,谁也不服谁。像是小学生斗嘴一样,斗志上来了就图个痛快,过后云淡风轻哈哈一乐,以后还是过命的交情。

二人相互“夸赞”一通,讲得口干舌燥,就在操场上捡了个阴凉地儿坐下来,手里拿着自己的试卷,对着错题埋头苦思。

“别的倒还好说,这语文英语不及格是怎么个意思?得想个什么办法,不能总这样啊......”赵晓霞耷拉着脑袋嘀咕道。

“是得想个什么办法......”宛秋盯着代数卷分数栏里鲜红醒目的数字,点头道,“眼看着就要放寒假了,咱们得找个地方好好补补课,要不进度上越落越多,成绩也越来越差......”

赵晓霞把试卷折好收进衣兜,抬起脸四处看了一圈儿,眼珠滴溜溜乱转,不知在盘算什么主意。

他们席地而坐,浓荫在他们头顶织成了网。

不多时,赵晓霞便豁然站起,拍了拍沾在裤子上的浮灰,低头对宛秋说:“补课这种事,等寒假干嘛啊?趁着汤热下笊篱,咱们赶紧。你在这老实儿待着别动,等你大哥我去给你打江山去!”

宛秋几乎不假思索地点头,目视着赵晓霞走出两米开外,才后知后觉地出声问道:“不是,大哥你去哪打江山啊?打什么江山啊?”

“......”

赵晓霞在树丛间来往穿梭,日光将她的身影晃得纤长。

宛秋垂下视线看向手里的试卷,学着赵晓霞的样子叠得整整齐齐,然后揣进衣兜。午后的阳光渐渐偏移,他在原地坐了会儿,觉着刺目,于是翻身站起,追随赵晓霞的方向,在树丛里穿行。

他踏进去的瞬间,陡然生出一种下坠感,那是鞋子陷进泥土时的空虚。树丛里歪七扭八地长出几根野草,针尖般的细,锋利又孱弱,撑在他的鞋底。

县城的秋天都不像山村那样干燥、冷寂。这里的一切都像是长居于此的人一样,总是维持着温和的外表,而不至于亲近。在这里,一年四季都没有荒原,没有冻土,没有灾荒,所有苦难都遥不可及。这就是乡村孩子梦寐以求的黄金乡,心驰神往的理想国。

宛秋拔出脚,站在平地上,越过干枯的枝杈望向远处。树丛那边,从收发室吱呀作响的门缝里透过赵晓霞和门卫大爷的交谈声,语调还算和缓,像是在好说好商量。他在那儿安静地站着,冷风打透校服,灌进衣领。

不大一会儿,树丛那边现出赵晓霞的眉眼,而后她在枯枝烂叶中穿行而来,身姿轻盈,鞋面干干净净,纤尘未染。

赵晓霞立在宛秋身前,双手背在身后,下颌微微抬起,仿佛方才是去办成了什么值得骄傲的大事。

她向身后晃了下头,对宛秋说:“成啦,办成啦,江山打下来啦......”

“......”

门卫大爷七十岁上下,姓陈,大伙儿都管他叫老陈头儿。老陈头儿平日里除了看大门就是帮着收寄信件,干点杂活零工,赚点儿外快。他虽说只是个看门打杂的临时工,可资历却老得很,放眼整个学校再没有比他干得更长远的人物。

老陈头儿从五几年就开始和十中打交道。最开始是跟着个施工队,来给学校盖两栋瓦楼。之后大概是打点了关系,就留在十中,帮学校调桌椅、换灯泡、修门窗。因为干起活儿来手脚麻利不拖泥带水,再加上嘴严稳当,撞见了什么不该说的也都能三缄其口,学校就一只没把他辞退。

老陈头儿没念过几天书,大队扫盲的时候勉强学过几个字,也就是不至于睁眼儿瞎的程度,要和他说什么风花雪月诗词歌赋,那就是对牛弹琴,一概不懂。

没文化是不假,可他这七十多年也不是白活的。若要和他讲人生道理,他指定比谁都谈得通透。譬如在念书这件事上,他就毫不含糊。因此赵晓霞来找他说明情况,求他在收发室给他们提供一个能学习的地方,老陈头儿壳都没卡,毫不犹豫就拍板儿答应。

宛秋和赵晓霞,在经历了长达一个月的校内流亡生活后,终于在地处校内与校外之间的收发室里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所。他们从寝室里把书本教参搬到收发室的小桌上时,屋内的暖气热腾腾的,熏得他们眼底酸痛。

收发室是一间由砖墙和铁皮搭成的小屋,窗户年久失修,边边角角都用废报纸糊着。小屋窗子开在阴面,白天也照不进阳光。墙角处戳着个电暖炉,上面搭着几块不知是手巾还是抹布的花布,破破烂烂,辨不出底色。暖炉边有张小桌,还不足教室里单人桌的一半长。幸好还有个窗台,老陈头儿找来几块木板钉在上头,也能讲究着当个书架。

宛秋和赵晓霞每天都跟上班似的,一大清早吃了早饭就来到收发室,用老陈头儿给的备用钥匙开了门,顺手打开电暖气,然后一人碰着本儿教参,对着教材写写画画。期末试卷上的那些题目他们早已烂熟于胸,带着问题去找知识点,再逐一击破。

他们上午各自为战,下午探讨交流,宛秋弄不懂的理科题都赞到一块儿问赵晓霞,赵晓霞不会的文科题都标记好问宛秋。吃过了晚饭再跑回收发室,直到寝室熄灯锁门前才风风火火地往回跑。

校门口人来人往的,他俩又在窗边,难免被人撞见。土狗作为德育主任,平常就是收发室的常客。老陈头儿也知道土狗和这两个孩子有过节,自愿做起了侦察兵,每天碰着壶热水四肢摊开躺在椅子里,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盯向门外。老陈头儿许是练过什么功夫,能以足音辨人。若是三毛土狗靠近,他就干咳两声示警,然后把隔门拉开,让两个孩子躲进去,至于别人就一概不管。

最先知道宛秋和赵晓霞在收发室学习的是语文老师康丽晶,她那天正好来学校寄信,一进门就看见两个孩子像猫儿一样缩在一起,对着一道题嘀嘀咕咕。老陈头儿泰然自若坐在一边儿,手里端着搪瓷缸,吹开浮沫,尖着嘴啜茶喝。

康老师在门口站了半晌,定定地看着两个孩子出神。

一个月前的那件事早已传得全校皆知,人人都说这两个学生如何如何不服管束,如何如何性格卑劣,再加上郑旺等人的不断润色,现下在多数人心里,宛秋和赵晓霞俨然就成了少年犯预备役,都是打人不喘气、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可康老师知道,这两个学生从来就不是他们口中的那种恶人。赵晓霞作为女孩儿,虽说是活分了些,却向来是明辨是非,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有点女侠的气质。宛秋呢,就更不用说,碰上什么事儿都是能避则避、能忍则忍,没理都得让三分,脏字儿都不说一个,这孩子没准儿连蚊子都没打死过一只,更别谈什么帮着赵晓霞打架斗殴递武器了。

他们二人现如今沦落到这般地步,也不能只怪他们性子倔,不肯认错儿。这世上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多了去了,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他俩下跪道歉,之后也未必就能跟没事儿人一样回到教室安安稳稳地上课。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们现在囚在这一方天地,倒也未必是件祸事......

康丽晶将信交给老陈头儿,而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不要惊动他们。她高抬腿轻落足,无声无息来到窗边,目光柔和,注视着两个学生。

此时宛秋正把一本习题册伸到赵晓霞眼前,笔尖指着一道题,低声问道:“大哥大哥,快帮我看看这条辅助线画得对不对,求完∠1的度数是75°......”

赵晓霞把习题册接过来,嘴里咬着铅笔杆儿,蹙眉沉思一会儿,说:“行倒是行,就是麻烦了点儿......你不如先把这对角线连上,然后把∠DCB分成两个,分别求值......”

“哦好,我试试......”

“老弟你语文卷第十一套做完没?等你算完题再帮我看个缩句......”

“......”

“......”

两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嘁嘁喳喳,还挺乐呵。康丽晶老师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微笑,和老陈头儿对视一眼,默默退出门外。

那天晚饭过后,宛秋和赵晓霞照例一路狂奔回到收发室。他们刚一进门就看见窗台上整齐码放着两摞书本,地上还撂着个方方正正的牛皮纸包,瞧着像是试卷。

宛秋指着地上的纸包,对赵晓霞说:“假期作业?就一包?”

赵晓霞摇头表示不知道,伸手就去拆牛皮纸上的塑料绳:“瞎猜什么,看看不就知道了。咱们粮票小米哪个少交了,真要发作业,也该有咱一份儿。”

牛皮纸剥落,里面是十几本试卷。宛秋在赵晓霞身边蹲在,逐一翻看,发现每本都不一样。

当他把最后那本捧在手里时,一张纸条映入眼帘,上面写着:前路光明,星途璀璨。试卷及讲义赠与宛秋、晓霞。

考试倒计时,咖啡续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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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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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