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光景只在倏忽之间,转瞬即逝。宛秋和赵晓霞还没学出什么名堂,眨眼的工夫就要到了离校的时间。
走读生起假后,住校的学生按照学校安排打扫教室、规整宿舍,到教务处核算学费和伙食费,多退少补。开学时上缴的小米粮票若有剩余也要均摊到每个人头上,分发下去。做完这些之后,再回宿舍打点行装,等学校一声令下,全体打包上车,各回各家。
送走读生离校之后,土松老师就回到学生宿舍指导工作。半学期以来笼罩在他周身的哀怨之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比猪窝还乱遭的寝室,眼角眉梢甚至还洋溢着一种近乎是幸福的喜色,在尘土飞扬的屋子里显得格格不入,好不瘆人。
冯建国私下里作出如此评价:“看他那表情没有?嘴吖子要飞到耳朵尖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棺材板儿没盖严实,从里边蹦出来这么一号来,看这菜式不错等着跟大伙一块儿吃席呐!”
“......”
除了白纸黑字交代的工作之外,还有几个自己懒得动手收拾办公室的领导老师,吃饱喝得了就打着响嗝儿迈着方步,到寝室来视察一番,倘若见了哪个姑娘小伙儿手脚麻利,就哼哼哈哈发出几声赞叹,然后趁着这些孩子被夸得飘飘然的工夫,一点手把他们叫到屋子外,然后来一句——
“孩子啊,老师瞧你这地板拖得不错呀,正赶上老师办公室那地板也不大干净,你一块儿给收拾了呗?知道哪屋儿不?就北楼301办公室。记住是301啊,别走错门了白忙活一场......”
这帮涉世未深的半大孩子因为老师的几句夸赞走起路来都身轻如燕、健步如飞,干起活儿来都使出十二分的力气。而冯建国此人,膀大腰圆身强体健,是诸位领导老师抓壮丁的主要发展对象。
这孩子也确实不咋聪明,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去办公室充苦力之前还对老师再三道谢,跟李莲英见了老佛爷一个模样儿,就差跪地高呼“臣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宛秋仗着一副单薄身板和一张煞白小脸,从来没有得到过皇恩眷顾。用冯建国的话来讲,就是——
“全班......啊不,是全校男丁都死绝了,就剩下宛秋这一根独苗儿,那几个老师宁可自己挥舞扫帚拖把也不可能抓他去干活儿。瞧瞧这小身板儿,啧啧啧......腿还没我胳膊粗......”
不被抓壮丁,就意味着成天到晚要在土松的监事下过活。冯建国不在,像拎水桶挪边柜这种体力活儿不是几个男生合力干,就是宛秋一个人独揽。
至于说具体该怎么做,那就完全凭土松老师的心情。要是那天有人给他溜须溜顺当了,那宛秋的日子也跟着好过;倘若要遇着个不长眼的玩意把咱们土松老师惹急眼了,宛秋同学也得跟着吃挂落儿。
某天午后,学校食堂大叔光临寝室,说是食堂的饭锅菜板到了批新货,食堂人手不够用,要来找几个同学帮帮忙。碰巧那时候土松不在,食堂大叔秉承着公正民主的原则,问他们谁愿意去就主动站出来跟他走,反正在哪都是干活儿。
凭良心说,食堂的差事大多都和油烟污渍脱不开关系。再加上食堂后身就是垃圾车,苍蝇蛆虫到处乱爬,残渣剩饭发出阵阵腐臭,遭人厌烦。因此食堂来要人,很少有学生主动前往。
宛秋当时正忙着把刚拆下来的窗帘丢进一只塑料桶,他站在窗边,双手在冷水里浸得通红,耳边是舍友们嘁嘁喳喳的议论声,听口气好像都不大爱去。
往窗帘上涂肥皂时,他脑海里倏然间闪过一个声音:“去啊,去啊!为什么不去?还没看够土松的脸色吗?抓住机会就往外跑啊!怎么总让别人牵着鼻子走?”
宛秋捏紧窗帘的边角,思绪恍惚。他忽而意识到,他在世上这十余年的确很少给自己争取过什么。无论是调级还是到县里念书,他好像都在听凭命运的指使,或者得有什么人将他点悟,总之是缺乏个人思想的。
要是换成程远山,他在这种情况下回怎么做?赵晓霞呢?或者......崔浩呢?
......还是争取一下吧。
“我吧,”宛秋踢开那只塑料桶,站到食堂大叔身前,“我跟您去。”
“......”
接宛秋回家的小客车还没到,父亲就背着一麻袋小米,怀揣一叠粮票,县十出现在中后门。时值正午,宛秋当时正帮着两个食堂师傅卸货,整张脸被阳光晒得红扑扑的,看起来很健康。
宛秋卸完货蹲在石阶上休息时看到了那个身体佝偻,畏畏缩缩立于门边的中年男人,用一种近乎于惊惶的神色,探头探脑朝学校里张望。
他身上背着的麻袋上系着塑料绳,深深嵌进他肩上的衣衫,脸上的皱纹里藏着暗红色的泥灰,仓黑色的指尖拢住麻袋,一只手护在胸前,像是在怀里揣着什么宝贝。
乍一看,他全然就是乡村农人的模样,几十年来面朝黄土背朝天——即便他从不种田。他耷下来的眼角藏着半生的故事,一并掩去喜怒悲欢。
宛秋看着那个男人的脸,摇了摇头,然后打量起男人的着装。
宝蓝色的中山装,多年来布料被磨得菲薄,抵不过数九寒风。那男人还穿着条藏青色的尼龙裤,看着像是厂子里发的工装。他脚下踩着双破布鞋,也不知他是从何处而来,走了多久的路,鞋底和鞋面交接处已经磨得开线,大脚趾蜷缩着,十分窘迫地露在外面。
宛秋觉得这身衣着打扮有些面熟,下意识地起身,来到后门,站在那个男人眼前。
“你是谁?”他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男人看到他后,脸上霎时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兴奋。他张着干裂的嘴唇,迎着呼啸的寒风,冲宛秋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他。
麻袋从男人肩膀上滑落,砰的一声闷响,砸在地上。男人嗓音嘶哑,哽咽出声:“宛秋......你是我儿子宛秋啊......”一边从胸前的衣兜里掏出一张全家福,贴在自己的脸边,指着照片中前排坐着的的一个男人说:“你看看,你看看,我是你爸啊......看着这套衣裳没有?我是你爸啊......”
“......”
将一袋子小米放到在收发室,父子俩回身往劳动公园走,面对面坐在公园里的一张石桌边。父亲解开外衣,不知从身上哪个地方摸出来一沓粮票,包在一个红纸包里,递给宛秋。
父亲开口道:“最近......都挺好的吧?看着像是瘦了呢?脸色倒是不赖......学校听不错的吧?那么多同学老师......”
“......嗯,挺好的。”宛秋垂下目光。
“那交没交着新朋友?”
宛秋点头道:“嗯,交着了。”
父亲哈哈一乐:“哎呀,那挺好,成好了。我记着你小时候就不爱交朋友,总自己圈屋里学习。你妈说你太内向,男孩子,一点儿都不闯楞。我就跟她说,此一时彼一时,等你到县城上学,见的人多了,自然而然就好了......”
宛秋低头凝视父亲嵌着污垢的指缝,嘴唇抿成一条线,不置可否。
父亲显得有些不安,双手交叉搓动几下,然后就收进衣兜。他指着宛秋手里那个红纸包,轻声说:“我是从辽滨塔来......走来的。我怕坐车有人偷钱、偷粮票,就一道儿走过来......”他看着儿子咬紧的嘴唇,胸口起伏剧烈地起伏几下,颤颤巍巍呼出一口浊气,然后便止住声音。
父子二人在萧瑟的寒风中对峙,久久无言。
宛秋手里握着红纸包,嘴里尝出些血腥味。他将目光从桌上移开,凝视父亲脸上纵横的沟壑。
“家里出事了,对吧?”
“啊、啊......”父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问得发懵,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啊”了好半天才憋出话来,“也、也不是,就是,就是......”
他声音渐渐弱下去,言语间不乏遮掩的意味:“家里最近吧,有点儿变化......什么变化呢,什么变化呢......啊对,咱家那房子是祖宅,你也是知道的对不对?老房子嘛,漏风漏雨的,也很正常,我和你妈商量着把房子修修,不少东西都堆在你那木屋里......”
父亲见宛秋点头了然,定了定神,继续道:“你那屋里......现在破东烂西的也不少,你假期要回去恐怕也没地方下脚......我寻思着,这几年你能不能......能不能先不回家?跟学校商量商量?小米粮票啥的都给你带来了,他们要是要钱的话,咱们也能凑......等我、我......我们安定下来,等我们安定下来,就、就......”
他说到最后已经是前言不搭后语,慌乱得不行。宛秋稳稳当当坐在石墩上,腰板挺得笔直,他看着父亲额头上浸出的汗珠,悄然点头道:“嗯,好,我知道了。”
“学校那边......”
“我去谈。”
“那你可得把话说明白啊,就说家里......就说家里出变故......这也是人之、人之......”
宛秋冲父亲笑了笑,语气平静:“嗯,人之常情,我知道。”
“......”
去汽车站的路上,父子俩并肩而行,宛秋被父亲推到靠近行道树的一侧。
那张全家福照片不知何时又被父亲拿在手里,他拿着照片,就像拿着一张印着“我是宛秋的父亲”的身份证明。
快到车站时,父亲放缓了脚步,从衣袖里探出手指,勾住了宛秋的衣袖,说:“家里......你别挂念。你妈挺好的,你哥挺好的,你姐......也挺好吧。她前不久刚生了个闺女,我跟你妈过去看过一回,白白胖胖,瓷娃娃似的,也挺好。”
宛秋听到这里,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他问父亲:“名字起了吗?”
“什么?”
“小外甥女的名字。”
“啊......起了起了。那孩子是早产儿,不足月的。村里人都说‘贱名儿好养活’,就没给起大名儿。你姐夫他们家都叫她,呃......是叫盼弟?招弟?还是......引弟?”
“......”宛秋低下头去,好久没吭声,“还是得起个大名儿。”
父亲神色局促,连声说:“啊对对对,是得取个大名儿,是得取个大名儿......”
“......”
从县城到辽滨塔的小客晚上七点半收车,车隔时间特别长,宛秋陪着父亲来到站台,从下午四点半一直等到天黑。期间他们很少说话,为数不多的几句也都是由父亲牵起话头儿,一句话掉在地上比黄瓜菜还凉的时候又被宛秋捡起来,没多大一会儿就又摔在地上,碎成八瓣儿。
汽车停在站前的时候,宛秋正靠着候车牌打盹儿。他听到父亲的声音从漫无边际的远方,空灵幽静。
父亲叫他:“小崽儿,小崽儿......”
宛秋醒神:“嗯?”
“车来啦。”
“......哦。”
宛秋随父亲走到车边。父亲登上汽车之前猛然回头,目光清明,看向他的脸,再次出声唤他:“小崽儿。”
“嗯。”
“你有没有......”
“什么?”
“算了,没啥。”
父亲两只脚都踏上汽车,双手却仍旧扒着车门,整个身体都转过来正对着宛秋。
“小崽儿,你......还记得你临走前儿爸跟你说的话吗?你只管念书,念到县城爸就供你到县城,念到省城爸就供你到省城,念到天涯海角你都不用怕,爸都供,都供你......”
他说这些话时眼里跳跃着细碎的光亮,不炽热,却足以烧尽他眼角皱纹里藏着的苦痛沧桑。
车门关闭,宛秋踮起脚尖,在黑夜里寻不见父亲的身影。
那张全家福还被父亲攥在手里,留白处沁着汗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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