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交替之际,宛秋和赵晓霞开始了校内流亡生活。他们仍旧交学费,仍旧吃食堂,仍旧睡寝室,但初一四班的教室里却再也不见他们的身影。
他们逃出家乡,来到梦寐以求的校园,然后成了放逐者。
在校园内四处游荡的时候,宛秋多数时间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很难去思考“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这样无关痛痒的问题。
他的童年生活教会他面对生活的变化时要学着泰然自若,只要呼吸还在继续,心脏还在跳动,血液流动未止,上一秒发生的事情就都可以成为远古历史,过往云烟。
男生宿舍每日清晨五点钟仍然会响起嘹亮的歌声,宛秋也仍然随着别的同学一起到食堂吃饭。然后悄悄跟在队伍后面,目送他们从北楼走进南楼,再之后就是从穿墙而过的朗朗书声。
他站在楼下,从《木兰诗》读到《龟虽寿》,从《祥林嫂》读到《水浒传》。朗诵声停止时,他就沿着回廊走向操场。那些声音回荡在耳边,午夜梦回时也还记得。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淌过去......他听得见溪流的声音。
他走路时一切都好,但偶尔停下,却总会觉得心里生出某种难以名状的异样,像是麻酥酥的钝痛,转眼间又消失不见。
赵晓霞的境遇也并不比他好。那天三毛和土松前后夹击,软硬兼施,恩威并重,企图让她承认错误,并向郑旺同学认真道歉。
在他们口干舌燥咽口吞口水的工夫,赵晓霞神色平静地摇头说:“我没错,不道歉。”
大概是被她这话吓到了,土松和三毛口水咽了一半就猛然呛咳起来,三毛还不死心,边咳边问道:“咳咳!你......再、咳咳咳......再说一遍......咳咳咳......”
“我没错,不道歉。”赵晓霞还是摇头。
漫长的寂静过后,土松发话了,他指着赵晓霞的鼻梁骨,目光在镜片后闪烁不定:“小姑娘家家的脸皮咋这么厚呢?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属驴的啊?我昨天晚上一宿没睡,好说歹说把人家郑旺同学开导好了,他亲口跟我说,你道了歉这事儿就算翻篇儿,往后大家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人家爹妈是县教育局的领导,也没像你这么狂啊?你这副模样,是爹教的还是妈教的?一点儿素质都没有,让人膈应的玩意。”
赵晓霞昂首挺胸,目光正对着土松,好不闪躲,她将声音又抬高了几分,说出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清楚明晰:“我没爹没妈,还有,我没错,我不道歉。”
站在不远处的郑旺作出一副受害人的模样,扭扭捏捏以手掩面,啜泣着说:“老师,您看呐,这人咋就能坏成这样儿啊......呜呜呜......我要告诉我爸妈,让他们收拾你......呜呜呜......”
赵晓霞却像是魔怔一样重复着那句:“我没错,我不道歉。”
三毛老师咳得消停了,就出来打圆场。他看着班里代数成绩最好的学生眼看就没学可上,多少也有点不是滋味。三毛老师双手合十支在下巴底下,像是个祈祷的姿势。两只小眼睛睁得溜圆,抿着嘴对土松说:“那个,主任啊,您先别生气哈。这孩子平时成绩都挺好的,也不是那个不讲道理的人。您先歇会儿,等我再劝劝她,把话说开就好啦......”
三毛转而对赵晓霞道:“你这个女同学,也必要那么犟嘛,得饶人处且饶人,给个台阶儿你就下,哪来那么多错不错的,同学之间讲那个干什么?再说了......”
而后他向赵晓霞身前挪动几步,低下脖子,语气有些神秘:“再说了,这个年纪的男同学嘛......都是有那么点儿,呃......那么点儿......说白了,就是他喜欢你才欺负你的嘛。你看他深更半夜的为什么偏偏趴在你们寝室的窗户上?整个学校也不是只有你们一个寝室......再有,刚开学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老师就看出来啦,他是喜欢你,才偏得跟你对着干。全班有那么多女生,为什么他偏偏就笑话你一个人?”
赵晓霞听了他这番言论过后浑身陡然一震,像是晴天一个炸雷,偏巧劈在她身上,烧焦了血肉。她的目光从远处一寸寸移动,半晌才定格在这位年过半百的老教师脸上。
“喜欢我?!”赵晓霞尖叫起来,“喜欢我才欺负我是吧?!那我现在也喜欢他,然后把他打死也不犯法是吧?!你们答应吗?他那个当主任的爹答应吗?”她说着就要抬手揪住郑旺,怒不可遏。
三毛连连摆手,后退两步:“呃......你、你你你知道老师不是这个意思......”
赵晓霞死死瞪着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靠在窗框上的土松这时候突然插进话来,他起身推开三毛,上前一步拽过赵晓霞的衣领,把她推到宛秋身边,高声喊道:“别给脸不要脸!老师跟你说的都是好话,你还敢顶嘴?!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像你这种败类也好意思来县里念书?占着茅坑不拉屎!你妈生你来的时候咋没看黄历呢?只带你现在这副死德行,都得后悔为啥没把你堕喽!啊对,你是叫赵娣是吧?赵娣,招弟,你爹妈八成也没真把你当回事儿,看你是个姑娘连名儿都懒得起,直接盼着儿子呢哈哈哈......”
赵晓霞眼里的怒气渐渐散去,目光暗淡,先是蒙了层翳。她听着土狗瓮声瓮气的嗥叫:“从今往后你俩也不用进屋听讲了,就在门口站着吧。别两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俩就是乌龟找王八,一路货色!”然后拉着郑旺,跺着脚走远了。三毛跟在他们身后,不住叹气。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的瞬间,赵晓霞贴着墙壁,缓缓滑在地上。从她无神的双眼里滚出泪水,打湿了脸颊。
宛秋站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这样的神情在辽滨塔的宛家祖宅里几乎每天都能看见,相似的闹剧日复一日,每天都在上演。
宛夏彻夜未归后是这样哭,母亲看见二哥的尸体后是这样哭,临行前父亲捧起他的脸时也是这样哭......
哭,哭,哭......
无了无休。
哭,哭,哭......
良久后,宛秋上前一步蹲在赵晓霞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背:“哭吧哭吧,没什么大不了,没什么大不了......”
那天之后他就没再见过赵晓霞。以往和冯建国的歌声遥相呼应的《小放牛》也没响起过。他到食堂吃饭时偶然听到,说她那天回去后就高烧不退,说了好些天胡话,又喊爹又喊妈,说什么“我听话,别不要我”还有“我能照看弟弟,我不去他家”之类的,连哭带喊好不凄惨。
宛秋再次见到赵晓霞,是在期末考试的考场上。说来也巧,他俩座位一前一后紧挨着。第一科开考前有一节自习课,他俩近一个月没上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实在不晓得该复习什么东西,看哪一册书。
宛秋坐在赵晓霞前排,时不时就往后瞧上一眼。这姑娘一个月前还是圆脸蛋,短短几十天就瘦成了尖脸儿,眼窝也凹下去,整个人神色恹恹,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的样子。
他转而又想了想自己,觉得自己倒是没什么变化,除了越来越瘦之外,整个人大体上还是健康如常。从家里带来的那些衣裳愈发肥大,套在他身上活像个面口袋,袖管裤腿都空空荡荡,风一吹呼啦作响,蛮可怜。
心理嘛,除了那种钝痛......大概是钝痛吧?他记不清了。
“还好吗?”宛秋踌躇几许,向后桌递了张字条。
他把字条放下之后就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抵在桌角,像是在静候什么神圣的时刻。
几分钟的时间就像是一世纪那么长。一张字条不偏不倚落在他手边,宛秋屏住呼吸,慌忙展开来看,字条上是一行工整的小字——
还好。你呢?
宛秋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桌膛,然后回过身去看向赵晓霞,轻声笑道:“还行,挺好。”
县十中学生不多,试卷也不难批,满打满算三天的工夫就能阅卷结束,成绩算好,大榜排出。学校在发榜之后还有一周的课程,主要就是用来讲改试卷,布置假期作业。
住校生要在走读生离校之后再多留十天,打扫宿舍,到教务处做财务核算,等学校和汽车公司联系好后再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在学生眼里期末试卷一交,整个学期就算完活儿,等发榜的时候看一眼排名就万事俱备,考好了皆大欢喜,考不好再伤春悲秋。至于出分前老师都怎么讲卷儿,自己错了什么地方,多数学生也都不那么放在心上。
赶上四班五班这样儿的,平常都是班主任带头躺平放挺儿,考完试之后就更加懒散懈怠。有时宛秋和赵晓霞闲逛到教室门口,扒窗户一看,不是见着三毛老师磨洋工似的靠着讲台,就是见着地理老师那几个黄金搭档堵到门口哭天作地。
宛秋和赵晓霞在考完试后又恢复了兄弟之谊,从原来的分头作业到现在的集体出动。他们不知何时形成了一种默契,就是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统统抛诸脑后,管它随便烂在什么地方。
一个人形单影只难免想些有的没的,俩人凑到一块而儿,相互帮衬着,反倒生出些惺惺相惜的慰藉。他们左不过才十几岁的年纪,心间的痛楚很快就会被时间疗愈,形成一道浅显的疤痕。
他们之后又在夜里去了一次三毛的办公室,把自己的试卷取回来。学业荒废了一个来月,成绩必然有所退步。宛秋的文科成绩还是很好,但大不如从前;理科分数也都在及格线上挣扎徘徊,尤其是几何代数,死得比较难看。赵晓霞正好和他相反,除了语文以外文科全挂,代数几何倒还不赖。
拿到试卷后,赵晓霞埋头沉思半晌,嘀咕道:“这样下去也不行啊,得拿出个办法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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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