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霉运

母亲的口头语有三句,一是“怕死的碰上送葬的,倒霉透顶”,二是“拄着拐棍儿上大同,倒霉(捣煤)”,三是“人要是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

这三句名言警句在宛秋的童年生活频繁出现,逐渐就成了空气一般的存在,看似平淡无味,但又缺乏致死。若是哪天母亲在餐前饭后没神色凄楚骂出这么一句,全家人就都以为她是被什么邪祟鬼怪附身夺舍,好不寻常。

父亲靠木匠生意发迹后,母亲也没舍得把这三句话抛诸脑后,每天晨起时说上一两遍,再伸个懒腰、打个哈欠,而后就能通体舒畅,比吃了仙丹还灵。

宛秋对于母亲的无病呻吟、长吁短叹早已是见怪不怪。他童年时极少踏出木屋,全部的精力也都被书本分去,对母亲的话,他向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不当回事儿的。

至于“喝凉水怎么塞牙”这个问题,他也自然不会深究,只当是母亲对生活的一种独出心裁的赞喟,总之与他无关。

现在他站在走廊里,左右两边分别站着火冒三丈的赵晓霞和蔫头耷脑的血葫芦,觉得人在倒霉时的确是喝凉水都能塞牙,而母亲的形象在他心里也高大了几分。

半夜三更发生的那场战役以宿管阿姨携土松老师及时赶到救场作结。

当时赵晓霞正弯腰提溜着被打成血葫芦的郑旺,一手叉腰,不停审问他的作案动机和背后团伙。宛秋刚还站在一边,手里拿着手电,仔细辨认郑旺的面孔。

好巧不巧,此时楼梯口处一声大喝传出,土松老师拖沓着一双穿反的塑料拖鞋,脑袋顶上的头发炸得能孵小鸡,身上松松垮垮披着件大窟窿小眼子的破线衣,几根线头团在一块儿糊在嘴边,一脸愤恨指着走廊里的一众学子,高声叫喊——

“都干嘛呢?干嘛呢?!大半夜的不睡觉,都要翻天是不是啊?啊?!”接着又看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郑旺同志,声音又抬高八度,“你们这又是唱的哪出儿啊?是想闹出人命啊?!一个个儿的都把眼睛给我睁大点儿,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校园,校园懂吗?别把那歪风邪气都往学校里带!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成绩不好咱们可以努力学,但私德败坏就不单单是教育的问题......”

住校的二十多号男生和以赵晓霞为首的几个女生被迫在走廊里平气凝神,谛听土松老师长达半个钟头的灵魂训话。

“我说过多少次,克制、克制,你们这帮孩子怎么就是不听?现在的学生啊,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土松老师训话,讲究重章叠沓、起承转合,车轱辘话来回说,三更半夜搞得一帮学生昏昏欲睡,比上三毛的代数接还无聊。

宛秋瘸着一条腿横在门槛上,举着手电筒蹲在赵晓霞身边。他老老实实蹲了会儿,就觉得腿脚发麻,脚踝处疼得抓心挠肝。此时土松正好讲到“我说的话都能听明白吧”这种意味明确的结束语,宛秋心下稍稍一松,垂着目光,小心翼翼挪动着腿脚,想往墙边靠一靠。

他心中一懈怠,就忘了土松讲到心潮澎湃之时就好四处扫视,睁着两只黄豆大的眼珠,眼神比耗子还尖。也该着宛秋倒霉,在满走廊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之时他偏得挪窝;也该着宛秋倒霉,他在地上磨蹭的时候土松正好往他这边瞅。

宛秋只听他头顶上传来土松不悦的声音,在夜幕里显得阴森森:“看来咱们同学还是有一定的主意的哈,不爱听老师讲话,主动自觉就往门边儿挪。咋地,想跑啊?不爱听就别听,你光明正大地走,我拦都不带拦一下的。少整那猫猫祟祟狗狗索索的膈应事儿,遭人烦。我再说一遍啊,这是校园,校园懂吗?别把那歪风邪气都往学校里带!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成绩不好咱们可以努力学,但私德败坏就不单单是教育的问题......”

围在走廊里的同学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就要等到训话结束,回屋大睡其觉。这下可好,从土老师嘴里蹦出来的那车轱辘眼瞅着要停下,转眼间又被一位名叫宛秋的好同志带动,骨碌骨碌转不停。

宛秋蹲在墙角,脑袋埋在臂弯里,感觉身上有几十道目光灼灼燃烧。他歘空儿扫了瞄了眼地面,瞧瞧有没有什么能容身的地缝儿,直想往里钻。

又是一番高谈阔论、侃侃而谈,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土松老师在三更半夜以一种邋遢大汉的狼狈相儿说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肺腑之言,听得几个同学直淌眼泪,哈欠连天。

“行啦,今天就到这里吧,”土松老师挥了挥手,“有句话叫做‘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老师说的话都是为你们好,老师永远都不会害你们。你们回去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就反复琢磨我今天说的这些话,再联系一下你们之前做过的那些混账行径,反思反思,看看和别人差在哪里......”

宛秋在赵晓霞的搀扶下靠着墙边站起,正准备转身往屋里走,土松却在这时发话——

“你,是叫宛秋吧?还有那个打人的女生,地上趴着的那个东......男生?留下别走。其他人,各回各屋,我数十个数,除了他们三个,谁要是还在走廊里看热闹,就跟他们享受同等待遇!一——二——三......”

于是天翻地覆,人仰马翻,这群学生跟蝗虫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的工夫就跑了个没影儿,捎带着还把寝室门关好。

宛秋半个身子靠着门板,觉得心里拔凉拔凉,比三九天和凉水还凉。

土松老师对犯错的学生一向是采取“怀柔政策”,既不恶语相向伤害,也不拳脚相加,更不咄咄逼人连着番问话,而是采取一种“以柔克刚”的手段,把学生干晾着,让他们在相对安静平和的状态下自主反思自己的错处,并主动提出解决方案。

对于这种招数,宛秋和赵晓霞之前也有所耳闻,但这玩意没实打实亲身经历,谁又说得好是什么滋味儿。以前在走廊里碰上打架斗殴的学生遭土狗训话,赵晓霞事后也经常怀着对知识的热切渴望去采访当事人。

她问:“哎哎哎,听说你被狗老师训啦?咋样啊?啥感觉?”

当事人的脸上往往都带着三分敬畏七分忏悔,语气慷慨激愤:“我真是糊涂啊,怎么能作出这种打架斗殴的恶**件,给母校丢脸,给父母蒙羞,我怎么能做出这种天理难容的事情啊......”

之后赵晓霞每每向宛秋提起那帮人的神态语气,都直打冷战,她说:“他们这种症状就跟切了脑白质是一个模样。”

宛秋抬起脸看她,疑惑道:“什么叫切脑白质?你见过?”

赵晓霞:“看书上说的,好像是用来治精神病的一种手术,那些病人做完手术就都是这副模样,不哭不笑像木头似的,吓死人......”

他们现在站在土松老师寝室的门前,一左一右各把一边儿,浑身上下岿然不动,石雕一样。

受害者郑旺被土松老师热情款待送进寝室之后,屋里的动静就没停过。土松老师忙前忙后,又是烧热水又是铺棉被,比郑旺他亲爹还像亲爹。

宛秋耳尖,依稀听到土松老师很是谄媚地说道:“哎呀,你说你这孩子,怎么找个寝室还迷路了呐......哦呦,郑主任还好吧?哦对对对,开会开会,是去省里开会了哈哈哈......”

屋内一派和气,屋外滴水成冰,薄薄的一层门板隔开两个永不弥合的世界。

宛秋蜷起左腿,蹬在墙上,闭目养神。土松关上门前只吩咐了一句话:“这一宿你们哪也别去了,就在这儿站着想想自己犯了什么错,怎么改正,怎么弥补,想不明白就继续罚站,站到认错为止。”

村里老人常说,软刀子磨人,不出血也掉层皮。宛秋现在站在门口,忍着脚踝处钻心的疼痛,脑袋昏昏沉沉像是塞着一团浆糊,想什么都理不清头绪。

赵晓霞打完人后也累得够呛,歪在墙边站着打瞌睡,在她心里刚才那篇儿这就算掀过去,睡啥事都没有睡觉重要,就是明儿早上天崩地裂了,秦始皇带着十万阴兵还魂占领中原大地了,今天晚上也不能不睡觉。这姑娘面对困境所展现出的小强般的精神品质实在值得学习,“没心没肺”四字的精髓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因此第二天早晨土松领着郑旺开门出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宛秋盘腿坐在门边,面冲白墙酣然入睡。赵晓霞站在墙角,仰头张嘴口角含涎。这俩人一左一右,鼾声此起彼伏,比在屋里开着暖气睡得都香。

土松恨恨地咬牙,把郑旺护在身后,胡乱指着宛秋和赵晓霞,吱哇叫喊:“你们......你们......叫你们好好反思自己的错误,一个两个的都谁得跟蜕了毛的死猪一样......人家被打伤的同学还和夜未眠呢,你们倒是心大呀。真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呜哩哇啦白话半晌,宛秋和赵晓霞眼睫毛都没抖一下,该咋睡还咋睡,风雨不动安如山。土松十几年的职业生涯中还从未见过如此这般的硬茬子,气得连母语都不会说,转身折回屋内,抄起座机,一通乱喊。

十分钟过后,三毛老师晃着头顶上那几根稀疏的发丝,整整齐齐站在走廊里,和土狗汇成一股。

郑旺同志裹紧他那身黑不拉叽的衣裳,自我意识极强,站在宛秋身边,和赵晓霞拉开一定距离。

土松对着三毛一顿训导,手指在宛秋、赵晓霞、郑旺之间比划得都出重影。

赵晓霞赶在这当不当正不正的档口儿幽幽醒转。她迷糊着擦去嘴边的口水,然后抬手碰了碰宛秋,说:“嘿,老弟,醒醒吧,我好像看着土狗出来了......”

宛秋依然把脑门顶在墙上,眼都不睁,回手拍开赵晓霞,咕哝道:“没......哪有这么快......接着睡吧。”

赵晓霞“哦”了一声,然后心安理得地重新闭上眼。

土狗和三毛对视一眼。

土狗:“......”

三毛:“......”

感谢观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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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霉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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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