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逼供

“1921年,中国**诞生,从此中国革命的面貌焕然一新......”

“开天辟地的大事变......”

宛秋趴在被窝里,怀里抱着手电,默读历史课本上的一段文字。

时至深夜,宿舍拉了电闸,整栋瓦房唯一的一点光源全部来自于捂在被子里的手电。

书被搁在床架上,他双手撑在床板两侧,上身近乎悬空没有支点,小腿抬高,脚下垫着枕头。

这姿势着实不大舒服,手电压在身下,硌得他肋骨生疼,但也只好如此。方才夜探办公室扭伤了脚,回到宿舍肿得连鞋都脱不下来,幸好活动还算自如,没伤着骨头。

按照他父亲那套标准,凡是没把骨头扭断的伤都算轻伤,轻伤不下火线,战争年月都不把这点毛病当回事儿,他们这些生在和平年代的人就更不该矫情。

他记得某年冬天,三九严寒的时候,三哥带着耙子镐头,背着竹篮鱼篓,跟着一帮同学到后山摸鲤鱼。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湖面都结了冰,冻得扎实。一群孩子仗着自己身量小,不顾三七二十一,一窝蜂全往湖面蹦。有个孩子说湖中央的冰面最薄,摸出来的鲤鱼最大,一群人就往湖中央凑合。

孩子们抡起家伙凿开冰面,果然摸出一条胖头鱼,足有五斤重。这群人虽说以往也是没少上山下河,可像这么大的鱼还从来没碰着过。再想想鱼肉蒸熟后的阵阵香气,不禁馋虫挠心,口水直流。几个孩子在鱼肉分配上起了争执,吵吵半天谁也不服谁,最后竟推推搡搡骂起架来。

论骂架,辽滨塔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随便挑出一个儿都够你喝一壶。凡是外乡人闲着没事儿想找辽滨塔人骂架,那都是厕所里点灯,找死。

一群半大孩子嘁嘁喳喳比比划划理论半个钟头还没有着落。起先那胖头鱼还在地上扑腾几下,后来可能也是嫌这帮人骂得太难听,索性眼儿一睁气儿一闭,死了个痛快。

辽滨塔人干仗未必吵架,但吵架就必须得干仗。十几个孩子不多时就各自为战呜嗷叫嚷着打成一团。那条苦命的胖头死了也不得安生,不时就得被战火波及,比鞭尸还难受。

这场战役最终以三哥负伤而返、带头大哥满载而归的戏剧性效果,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回家之后,三哥一瘸一拐蹭进庭院,还没等进屋就趴在墙边一动不动。当时正赶上父亲上工,只剩母亲领着几个孩子在家,母亲见他这副样子吓得心好悬没蹦出来,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一片人仰马翻后,三哥被挪到炕上,身上裹着厚被,人事不省。母亲独自坐在炕沿儿上默默垂泪,宛夏带着两个弟弟围在伙房的炉灶边,竖起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

直到傍晚父亲下工回家,才拿了主意。他先是手脚麻利地给儿子检查伤势,吩咐母亲准备毛巾热水,而后取来两个枕头摞在一起,把孩子的双脚抬高。

母亲看他动作,探头询问道:“他爸,这孩子趴着不动得有俩点儿了吧?真没事儿啊?用不用去卫生所瞧瞧啊?”

父亲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害,上什么卫生所,就是把脚拧了,离心脏大远着呢,死不了。”然后又是那句经典的“轻伤不下火线”。

“可这咋就不醒呢......”母亲担忧道。

父亲撇撇嘴,很是不屑:“你瞅他那损出儿,八成是跟二愣子四猛蛄那几个干架去,完了还没打赢,把自己累够呛睡死过去啦。啧啧啧,现在这年轻人呦,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一茬不如一茬哟......”

此时夜阑人静,万籁俱寂。宛秋回忆着父亲给三哥治伤时的情景,有样学样把脚抬高。宿舍楼没有热水,他没法热敷,就只能用被子把腿盖好,趴着身子看书。

他从**一大看到南昌起义,一边盘算着几道课后题,意识逐渐朦胧。昏昏欲睡之时,宿舍楼南边遽然发出一声惊叫,在夜空里炸响。

睡在他上铺的冯建国寝室长被吓得嗷一声嚎叫,一个没起好,直挺挺摔在宛秋床边。

短短一夜之间,男寝两位挂彩,真是阿巧娘碰上阿巧爹,巧得不能再巧。

冯寝室长充分发扬了“轻伤不下火线”的伟大牺牲精神,捂着跳痛的胸腹,虚弱地咋呼道:“同......学......们......快......你们.......先、走......”

搞得跟生离死别来生不见似的,浪漫而狗血。

同寝的几位还真够捧场,一个个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就吵吵把火往门外蹿,嘴里乱喊一通听不出人言,活像是进了是什么猴儿山猩猩园。

宛秋腿疼得厉害,实在不想动弹,可架不住冯建国在他枕头边儿上不断呻吟,比叫秧子还闹心。他俩四目相对,都是脸色煞白,嘴唇犯青,不大健康的模样,倒像是病友联谊会,交流患病心得的。

“宛......秋......你去、你快去......”冯建国一只手扒在宛秋床头,腿脚奋力向后蹬,断断续续呻吟道,“别管我......”

宛秋和这货对峙半晌,最终认命般一声长叹,关掉手电,慢慢悠悠穿上鞋子,栽栽歪歪披好外衣,一步三晃,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大部队两米开外,赶场似的去凑热闹。

两个男寝的学生悉数出动,齐刷刷趴在分隔南北走廊的玻璃门上,耳朵贴近门板,听着那头的响动。

赵晓霞那极富穿透力的声音穿过走廊——

“你大半夜的不回家打扮成这副鬼样儿出来吓唬谁呐?还敢趴女寝窗玻璃上?!还敢偷看?!你是活的时间长了想找人帮你断气儿是吧?啊?说话!”

在尖叫至于还夹杂着噼里啪啦的脆响,听得人遍体生寒。

冲在最前头的那个男生回过头来小声议论道:“诶,听着没?我赵姐正扇人呐。”

蹲在他后边紧挨着他后背的一位出生答应:“啊,听着了,听这脆生劲儿,像是抽耳光......”

“谁这么不开眼敢惹我赵姐?”

“不知道。”

“不清楚!”

“不理解。”

“不敢问。”

“......”

“......”

宛秋站在人群之外双手抱胸,冷眼看着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闲散人士三更半夜有觉不睡在隔断门边欢聚一堂,对女寝那边发出的每一个响动都作出中肯评价,不求尽善尽美,但求面面俱到。

滑稽,太滑稽了。

赵晓霞大概是骂累了,停下来歇歇嗓子,躲在门口的这帮人就只能听到噼里啪啦的耳光声,比刚才更加清脆。隐约还能听见几声女孩低弱的啜泣,很快便被耳光声掩去,几不可闻。

“看见吧,还得是我赵姐,臂力不减当年。”

“......”

“......”

他们从作案凶手谈到赵姐的英雄事迹,唠得正欢的档口儿,紧贴在门板上那几位全身上下猛然一震。也就是几秒钟的工夫,横在走廊里的那扇玻璃门碎了八瓣儿,从门那边扔进来一团黑乎乎的玩意,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吭都没吭一声。

定睛一看,好家伙,这是个人呐!再定睛一看,我的天,被削得跟个血葫芦似的,能就回来不是祖上积德就是个人造化。

顺着玻璃门往南边一看,之间赵晓霞气定神闲,手持扫把杆子,叉腰立于女寝门前。在她脚下蜿蜒着拖着一道血线,直伸到那黑家伙身边。

宛秋惊魂未定地扫开脚边的玻璃碴,扫一眼赵晓霞的脸色,心下了然。在一帮小伙子还没弄懂什么情况的时候,抢先一步退回门边,清出一片战场。

默契,太默契了。

赵晓霞果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一抖手仍开扫把杆儿,拿出和光比赛跑的架势跨到黑家伙近前,专挑好地方下手。

裹在黑衣裳里的那位大爷低低地呜咽着,连讨饶的力气都没有。每当他意识昏沉差点就伸腿瞪眼背过气的时候,赵晓霞都能准确无误找到要害,架起一脚把他踹醒,边打边审讯——

“说!大半夜不回家来我们女寝干啥?咋进来的?谁给你的钥匙?谁借你的狗胆?!说话啊!你说不说?说不说?!”

这场面过于血腥,宛秋于心不忍地闭了闭眼,悄无声息就要往屋里润。哪知赵晓霞是个习武奇才,打架还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这么一动,被逮个正着。

赵晓霞朝男寝门边撇里一眼,拎起地上那人,目光像刀子一样割在那人脸上,一手指着立在门边的宛秋,咬牙道:“瞧见他没?眼熟吧?刚才走廊里那小鬼儿就是你扮的吧?这回又是哪个狗娘养的撺掇你来害我兄弟?打狗还得看主人,这道理没人告诉你?”

宛秋靠在门边,回味着那句“打狗还得看主人”,心里百感交集,再次把赵晓霞谢了无数遍。

只见赵姐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话比雨点儿还密,在“我兄弟是不是你害的”这个问题上揪住不放,毫不松口。不停追问道:“你说,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单凭你这脑满肠肥的猪脑子想不出这损招儿,到底是那个活腻的交给你的?你说了我马上就收手......说不说?!你说不说?!”

“......”

“......”

挨削的那位当真是个好汉,估计也联过忍功,硬是一个字儿没招,摆出一副慷慨赴死、大义凛然的架势。

宛秋本来支着条瘸腿,倚在门边静静观战,脑海里闪过一万种溜之大吉的可行方案。可赵晓霞训人像是上瘾似的,越打越起劲。挨削那位眼瞅着在她手里有进气儿没出气儿,恐怕要出人命。

宛秋一条腿迈出门槛,附身凑到赵晓霞身边,试探着问了一句:“大哥,咱能不能先歇会儿啊?考试还讲究中场呢......”

围在身后的一群闲人也跟着应和道:“是啊是啊,您打了这么些工夫气儿也该消得差不多了吧?该收手时就收手吧......”

一群人七嘴八舌七拐八绕,把赵晓霞拉到门边,低声劝慰。走廊南侧跑过来几个女生,呜呜咽咽围在赵晓霞身侧,又哭又劝。

几个眼尖有主意的学生趁乱溜出走廊,去找宿管阿姨。

宛秋接着手电昏暗的光线,眯起眼睛打量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那位倒霉催的大爷。

血痂斑驳地糊住他半边脸,宛秋眯眼细看,好半天才辨出五官。

这位不是旁人,正是那位英语读写能力一绝的英语课代表,郑旺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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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