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对于辽滨塔村来说,也是极不平凡的一年。这年盛夏,任职期间因清廉的作风而极富盛赞的程主任,结束了他长达十年之久的村官生涯,转眼就被削成了一文不名的白丁。
改变程主任命运的那件事发生在1984年7月下旬。刚放暑假的孩子们揣着一颗颗燥热的心,手里拎着弹弓、竹竿抑或是鱼篓,在酷暑盛夏的街道间穿梭而过。
这年暑假,李婶儿家那位宝贝孙子一度被推举为全村孩子们的“带头大哥”,村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鱼,都成了这位大哥的私产。凡是想要上街玩的孩子,事先必须得了这位大哥的首肯,否则大哥一声令下,招来无数小弟,后果将不堪设想,足够那几个理不清行情的孩子喝一壶的。
由带头大哥发展起来的队伍日益壮大,不过半月,已有二十余人。这些孩子比在学校时更加勤勉,几乎到了“朝行出攻,日暮方归”的地步。
他们白天也不见得有什么正经的行当,无非是凑成一队人马,打着“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旗号,用床单被罩扫把干把自己装扮成侠客模样,雄赳赳气昂昂,晃过辽滨塔村的大街小巷。
他们上午忙着巡视领地,视察村民是否都安居乐业。偶尔碰上邻里间扯什么家长里短,“带头大哥”就派跟在身后的两个“勤务兵”,前去查探一番。得到情报,说是“两家吵起来了”,带头大哥就手扶扫把干,脚踏四方步,气定神闲横在双方中间,大喝一声,再赋诗一首——
“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待到双方都是怒不可遏,冲他喊叫,骂他“死开”,带头大哥就仰天长啸,叹息一句:“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就大手一挥,率领一队人马,继续往村边驶去。
他们每日各自回家吃完午饭,就汇集在村口,一班人马捡个凉快地儿暂且避暑。最阴凉的地段自然是给大哥享用,其他几个孩子就只好挤到村口的那块告示板下的一圈阴影里,互相之间还争论不休。大哥席地而坐,随手薅下来一根野草叼在嘴里,哼着夺魂索命的小曲儿,间或还吹响几个口哨。
辽滨塔村的午后,街上本是罕有人迹的。路边的几位侠客也都百无聊赖地盯着面前宽阔的石子路,不时挥手赶走围在身边的瞌睡虫。
1984年7月下旬的某日,带头大哥照例带着几位小弟在村口纳凉。夏蝉声嘶力竭的鸣叫吵得他心烦,他吐出嘴里衔着的草梗,挑眉望向街边。
地平线上依稀出现一个人影儿,像是刚喝了酒,走起路来并不很稳当。来人穿了一件带衣兜的薄汗衫,怀里鼓鼓囊囊不知塞着什么东西。
带头大哥这时便来了精神,他一骨碌身从街边站起,招呼那几个同他一块儿行侠仗义的小弟,一双眼直盯着来人。
“看见那位没有?”带头大哥手指着逐步逼近的程主任,压低声音说道,“你看他脚步虚浮,面色涨红,怀里还鼓鼓囊囊揣着个什么物件儿,看着可不像好人呐......”
一个小弟迈步上前,说:“那咱们先上前打探打探,看他是打哪个山头里来的英雄好汉。此山是大哥开,此树木是我大哥栽,他要打此路过,必须先交点买路财......”
带头大哥嘴角露出一抹赞许的微笑,身后就又有几个小弟低声附和道:“啊对对对,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他们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程主任已迈着醉步来到近前。他一手按在胸口,紧紧地捂住汗衫里藏着的“赃物”,一手拎着个啤酒瓶儿,半满不满的酒水随他的脚步一路滴落。
带头大哥此时便显出了自己的孤勇。他几步上前,在程主任身前站定,高声喝到:“啊呔!对面是哪里来的小鬼儿,胆敢来俺们辽滨塔的地界儿撒欢儿!今儿你李爷我可就要替全村百姓清理门户,咱们除暴——安良!”
程主任半睁着惺忪的双眼,摇摇晃晃立在原地,看着一身正气的带头大哥,以及后面跟着的几个半大孩子,皱褶眉头看了半晌,才信口咧咧一句:“他妈的来的,我咋还跑这儿来了?大白天的,真他娘晦气。”转身便要往回赶。
带头大哥却来了脾气,一声令下,几位侠士就将这位醉醺醺的村委主任围了个严实。带头大哥双臂伸展,挡住程主任的去路,下颏点了点他胸口藏着的“赃物”,摇头晃脑地说道:“咱行侠仗义,最注重的就是一个‘理’字。您要想回去,也并非不可,但必须先把你怀里藏着的东西翻出来给咱几个瞧瞧。如若不然......”
他就地扎了个马步,手指曲成钩状,哇呀呀叫道:“如若不然,必得大刑——伺候!”
程主任扫了眼身边围着的孩子,嗤笑一声,拎起酒瓶猛灌一口,说:“哎呦我说,这青天白日的,打哪蹦出这么些拦路鬼儿......今儿是怎么了,真他娘的晦气带冒烟......”
他边说边架起一条腿,颤颤巍巍往带头大哥的身下扫去,随口骂一句:“小屁孩,麻溜儿的给老子滚开!我看你要么就是喝醉了酒撒酒疯,要么就是脑子有病,抽羊角风!”
往常见到这般的硬茬儿,带头大哥都会仰天长啸,叹息一句:“世风日下,世风日下!”,然后大手一挥,率领一队人马,施施然离去。
可今儿大概是被晌午的太阳熏晕脑袋,他便不似往日那般明事理、知进退了。程主任摇晃的腿脚引得他呵呵发笑,四周围着的侠士也都想是捡着了什么大笑话,发出比带头大哥还要响亮的笑声。
带头大哥飞起一脚就踹开了程主任虚抬着的腿脚,而后探出一只屈成钩状的手掌,直奔程主任的胸前。程主任见他搞偷袭不讲武德,护在胸前的那只手便抓得更紧,下意识就抡起手里的酒瓶,闭着眼睛胡乱地往身前飞去。
“啊啊啊啊啊啊!”
酒瓶碎裂的声音自耳畔响起,混杂着孩子们尖厉的哭喊。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程主任惊恐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上一秒还在他面前张牙舞爪耀武扬威的一干人马,转眼间就溃不成军,四散奔逃。为首的那位“大哥”正直挺挺横在他眼前,颈子上顶着一颗血淋淋的脑袋,头皮上还扎着几块玻璃碴子,鲜血混着啤酒,从他的鬓角滴滴答答淌到地上。
“杀人啦!杀人啦!”孩子们叫嚷着向村庄跑去,有几个胆大的还站在原地,指着地上躺着的带头大哥,问程主任:“你看那是不是脑浆?你把他脑子给削爆啦......”
程主任全身上下都如筛糠,他一直护在胸口的那只手垂下来,剧烈地摇晃着,说:“不不不......不是......是啤酒,我是喝的啤酒......”
程主任万般惊惧地望了眼脚边躺着的带头大哥,转身撒开俩腿,哭爹喊娘地往镇里跑去。他一直揣在怀里的东西掉在身后,几个孩子上前查探——
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布包。
微风吹过,掀起布包的一角,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数十张纸币。
看热闹的孩子无暇再管什么带头大哥的死活。他们径直从他身上跨过去,每人手里捧着一叠十元的纸钞,迎着血腥的清风,向村里跑去。他们边跑边喊——
“发财喽,发财喽!有人来给咱们送钱喽!”
许是带头大哥从前劫富济贫除暴安良给自己积攒了不浅的福分,程主任给他的当头一棒并未伤及性命。他反而是被村委安排着住进了县里最好的一家医院,白天晚上都有领导到他房里探望,随身还跟来几个扛着摄像机的随员,专门记录他们的有爱瞬间。
县医院的伙食指定要比村里好,村里领导前来慰问还能给他带来个果篮,带头大哥不出几日,不仅脑袋上的伤口全然愈合,甚至还新贴了几斤肥膘。
李婶看着宝贝孙子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也面露喜色。她见人就夸村领导会办事,和百姓贴心。但话锋一转,说到程主任头上,她就跳起脚来骂上几句:“哼,要说这喝酒误事呢,误就误在这里。那程主任平常也是人五人六的,怎么碰上那二两猫尿就糊涂成这样儿?我不管他是哪个草窠里蹦出来的臭虫,他现在敢欺负到我们家头上,还把我孙子害得住院,是可忍熟不可忍?等我孙子好了,我定要到村里告他,也教他知道,咱们小老百姓也不是好惹的......”
于是在1984年8月中旬,李婶儿带着她那满脑袋裹着纱布得孙子出现在村委门前,拍响那扇刷着红漆的木门。她进门便跪倒在地,脑袋把地板磕得阵阵回响。带头大哥站在她身侧,一颗头上只露出两颗豆大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动。
村委办公室里照样放着那张圆桌,几个穿西装不打领带的领导围在桌前,尖着嘴啜饮瓷缸里的茶水。
李婶儿逢人便喊,见人就哭:“各位青天大老爷给咱们做主啊......那姓程的畜生仗着自己是村官,肆意欺压百姓,可坑苦了我们呦......”带头大哥这时也来到他奶奶身边,跟着她一齐呼喊:“我看他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个方砖样的玩意,问他那是什么物件儿,他抡起啤酒瓶子就来削我......这世上哪还有这样的道理......”
一番哭天作地过后,坐在上垂手的那位领导气定神闲地放下了手中端着的茶缸。他淡漠地扫了眼地上趴伏着的这对祖孙,像是厌恶了这场闹剧。
那领导短促地叹息一声,推开座椅走到窗边,若干随员立时跟到他身后。
哭倒在地的李婶儿渐渐平复了哭声,她抬起衣袖正待擦拭干涸的眼睑,忽而听那领导问——
“你确定,程主任身上带着的是个四方的物件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