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生意

宛秋和父亲被传唤到村委时,看到的是这样一番情景——

村委办公室中央摆放一张木桌,四位领导在靠窗一侧正襟危坐,手中端着茶缸,用搪瓷盖子撇去浮沫。他们正对面是一老一小,并排坐在门边,目光逡巡不定,是时不时就抬起袖管儿抹一把眼泪。

父亲走上前去,先哈腰向窗边坐着的几位领导问好,又看了看几位领导身后矗着的一众办公人员,呲着满口的黄牙,冲他们一一点头致意。

父亲把躲在身后的宛秋拽到跟前儿,对满屋子的人笑道:“咱爷俩听着传讯,立马就往这边赶,生怕耽误了村里的大事。各位领导要是有什么事儿要问咱爷俩,咱肯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坐在正中间的那位领导放下了手中的搪瓷缸,睨了他一眼,而后指着那对坐在对面的老小,沉声问他:“这两位,你们认不认得?”

父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他先是瞧见那个裹着纱布的脑袋,将头摇了三摇,转而看向坐在一旁哭天抹泪的李婶儿,又把头点了三点。

“李婶儿,我邻居。”父亲说。

方才问话的那位领导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锐利的目光逼视父亲。

“前阵子程主任喝醉了酒,砸伤了她家孩子。今儿这孩子刚出院,他奶奶就带着他到村委办公室,哭天戕地也得讨个说法。这事儿本也好办,一人做事一人担,程主任和他家的纠葛犯不着村委插手。可方才那孩子无意间提到一句,说是程主任当时怀里正揣着一个四方形的白布包......”

领导上身前倾,瞪着父亲问:“早些时候,你儿子来村委报案,指名道姓说要找程主任,还提到过一个‘红布包’......”

在领导如炬的目光中,父亲显得愈发局促,尤其是听到“红布包”的时候,他几乎生出一种找个地缝儿赶紧钻进去的冲动。

“我想问的是,”父亲揩去额角渗出的冷汗,听领导发问,“到底有没有‘红布包’这回事?那个‘红布包’里装着什么东西?”

父亲咧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脸色也是千变万化,万紫千红。他拧着眉心,眼神闪躲不敢直视面前一身正气的领导,干笑道:“哎呀......您说什么呐,什么红包不红包的,我咋就听不懂咧......”

那领导发出几声嗤笑,掌心按在桌案上,微微起身。

“那就是你儿子撒谎,无中生有,想攀程主任这门亲戚喽?”

父亲闻得此语浑身一震,他被领导的几句话闹得满脑子浆糊,只顾着摆手摇头,连胜喃喃道:“是......啊不,不是不是......”

领导此时已然从桌边站起,他像电影里演的青天大老爷一样,举起手来在桌案上狠劲一拍,高声喝道:“别吞吞吐吐浪费时间!问你话就给我从实说,哪个要是敢撒谎,被我查出来,就让他全家吃不了兜着走!”

父亲被他吓了一跳,那抹奇怪的笑容还凝在嘴角,他怔愣半晌,望向身前站着的儿子,而后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瘪着嘴嗫嚅道:“是......的确是有这么回事儿......”

“那红布包里装着的是什么?”领导绕过桌案,在父亲身前立住,眼里像是燃着一团火,“是不是......钱?”

父亲的肩峰塌陷下去,整个上身都佝偻起来,瞬间就像是老了十几岁。脑袋重重地耷拉下去,他举目望了眼身前逼视他的领导,无奈又不敢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一直坐在门边默默流泪的李婶儿突然冲上前来,双手死死抓住领导的裤腿儿,整个身子像条泥鳅一样滑到地上,声嘶力竭地哭喊,“那程主任简直是人面兽心!我还纳闷儿呢,那么些孩子在一块儿,他咋就偏偏挑我孙子打?感情是咱们家没给他送过好处,教他给惦记上啦!”

她眼看着领导一脸厌恶地瞟她一眼,把衣襟从她手里拽出来捋平,撇嘴说道:“行了行了,村委办公室可不是你家演武场,别老跟我们哭天抹泪儿,该回家回家,该咋地咋地,程主任的事情有点复杂,保不齐还得送到县里,这些日子你们就回家老实待着,瞪着村委的说法。”

李婶儿这才止住悲声。她拉过坐在门边不知是睡是醒的宝贝孙子,对着屋里的一杆领导挨个鞠躬,恨不得跪地谢恩。直到刚才问话的那位领导好不耐烦地朝她摆手,她才一万个不舍地往门边挪去。

宛秋和父亲跟在李婶儿身后,一同返回村庄。不时就有几个从镇上下工的人加入他们的队伍。夕阳的余晖照在身上,将影子抻得细长。

李婶儿成了这支队伍的领头人,她在长街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身后的队伍也随着她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她停下时,仰起脸来,看向天边渗出的霞光,慈爱地抚摩孙子裹满纱布的额头,泪水洗净皱纹里藏着的污垢。她行走中,昂首阔步,目视着远方巍峨高耸的群山,脸上洋溢起微末的希望。

宛秋牵着父亲宽厚的手掌,走上沉默的街道。他时而觉得自己就像置身于人海的一片苇叶,随波逐流,漂往彼岸。

迎面走来几个系着围裙的主妇,凑到李婶儿跟前,柔声细语地打探。

“哎?这不李婶儿嘛,咋样儿啊?我听说你今儿到村委找程主任算账啦?”

“啊对对对,咋样儿啊?有没有啥准信啊?”

“他把你孙子给打了,有没有说给什么赔偿啊?”

......

李婶儿一手领着辨不出面貌的孙子,一手横在胸前,扒拉开挡住去路的妇女,边走边愤然道:“那姓程的就是个人面兽心的狼!我本打算跟他就事论事,得了赔偿就拉倒,没成想还有意外收获,那孙子还行贿受贿,正被我家小子撞见!这回可不单是让他赔钱,我看他头上那顶乌纱帽也别想保住......”

前后两拨人本开还在往她这边拥挤,听她这样说,多半当即脚底板粘胶水儿,定在原地。李婶儿从人潮里闯出去,一溜烟儿似的直奔家门,将一干人等落在背后。

一群人或喜上眉梢,或长吁短叹。黄昏中的辽滨塔像是一座沉睡的村庄,空气里除了蝉鸣还是蝉鸣。

终于有人打破沉默——

“啊,那某些人家的好日子可就要到头啦。”

“嘿,要我说也是件好事,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咱们也该见见新气儿啦......”

人头攒动,街道又恢复了往常的热闹。宛秋跟在父亲身后,鼻尖闻到了饭菜的香气。他们跨进院落,见母亲正在院儿里支起饭桌,三哥独自站在桌边,守着桌子正中摆放的一碗炖菜,不停地吞着口水。

父亲往院儿内扫了眼,开口问道:“咋没看着丫头呢?”

母亲往后院一努嘴,又用指着仓房的方向,对父亲说:“死丫头最近古怪的很,见了生人就往屋里躲......先别管她,快去你那‘木匠老铺’瞧瞧吧,高老爷正等着跟你谈生意呢,完活儿了好开饭。”

一听说有生意可谈,父亲惊喜万分,从村委办公室出来后一路罩在周身的丧气劲儿登时就被打散得无影无踪。他身姿轻盈堪比乳燕,三两下便掠入仓房,带着一脸真诚恳切的笑容,朝歪在一堆木料板材之间,睡得四仰八叉的高老爷发出一阵杠铃般的笑声,话里话只就剩下感激。

“哎呀哎呀,不知是高老板大驾光临,我这刚去村委办了点儿急事儿,家里人有什么怠慢之处,您多见谅,多见谅哈......”

高老爷不知正做着什么升官发财的好梦,两道亮晶晶的口水从嘴角滴进他脑后枕着的木料。父亲这一嗓子喊出来,吓得他全身上下一个激灵,直从脚底板传到脑瓜顶。他一翻身从地上爬起,回手抄着个凳腿儿,不由分说便往门边飞去。

“他妈的,”高老爷大骂一声,“哪来的孙子,搅和老子的清梦。”

早已朽烂的凳腿儿撞上门框,狭窄逼仄的仓房里骤然发出一声脆响。父亲只愣了一瞬,立马就又换上一副真诚恳切的笑脸,弯腰捡起惨遭腰斩的蹬腿儿,随手仍到一边。短短的一段距离,他小跑着凑到高老爷身边,一口一个“老板”“财神”,叫得半梦半醒的高某人更加迷糊。

父亲双手交握放于胸前,笑着问道:“高老板,您今儿大驾,是要跟咱家谈什么生意啊?谁不知道,您家在高家埔可是一等一的富户,您这次一出手,可就够得上咱一家吃上半年啦!”

他用热切的目光将高老爷从头到脚打量个遍,等着谛听来自高老板施予的福音。

父亲在原地等了老半天,才看到高老板蠕动着那张□□一样沟沟坎坎的肥脸,掀开了两片尊贵的厚嘴唇,说:“哦......对,是有生意,跟你家谈生意......”

仓房年久失修,自天花板上掉下来几块熏得发黑的墙皮,不偏不倚,掉到高老爷的头顶。他伸手搔着荒芜的发顶,又骂了一句娘。

父亲从兜里掏出烟卷儿,递到程主任嘴边,又殷勤地给他点燃。高老板惬意地吐出两个烟圈,周身的戾气也消了不少。

一支抽毕,父亲又要递烟,高老爷挥手谢绝。他回头捡了个干净地儿坐下,双臂抱在身前,白多黑少的眼珠向上一轮,向父亲问道:“都会做啥好玩意啊?”

父亲朝他嘿嘿一笑,指了指木窗前横着的一块牌匾,说:“桌椅板凳,箱笼篦柜,没有咱不会干的活儿。”

高老板置身于热切的目光里,讪笑道:“那要是想把你会做的东西一样儿订上一件,总共得多少钱?”

“总共......?”父亲吃了一惊,“那可得......”他脑海中立时闪过那些年他做过的物件儿,心里的算盘打得劈啪直响,半晌,他回过神来,以一种敬重的神色重新审视高老爷,颤声道:“要是想打全套的家具,少说也得上百块......”

不料那高老爷是有备而来,丝毫不见犹豫,当即便答应道:“成,你给我打一整套的家具,年前凑齐了,我派人来拉走,这桩生意就算完了。”他指了指身前的一处空地,示意父亲坐下。

“接下来,咱们就来谈谈另一桩生意......”他环视这间破败老旧的仓房,说道。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