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个童年生活中,于宛秋而言,记忆最深的就是1984年。
这是他记事以来生活最艰难的一年。
父亲的木匠生意自年后起就几乎没有开张,赚来的钱往往还不够缴纳房租,一家人的生计全靠年前藏在地窖里的白菜土豆来维持。
屋漏偏逢连夜雨,父亲原来打杂工的材料厂也在年后倒闭。镇上的仓房里只剩些边角余料,父亲无法,只能到县城的厂子里去谈。可木料好的要价太高,材料便宜的还不愿意卖给他,兜兜转转几个月仍是没有结果。
眼看着仓房的租金已无法缴纳,房主便派人收了父亲手里的钥匙,勒令他三日之内把里面的破烂搬空,不然就统统运到野地里,一把火烧个干净。父亲看那伙人动了真格的,只好与母亲商议,把仓房里的木料运回家里。
跨院原本建了一间库房,放置些镐头铁铲之类的工具。父亲把尚且看得过去的木料搬进仓库,又在仓库临街的地方开了扇条形的木窗,挂上那块从镇上带回来的用白粉笔写着“木匠老铺”四字的黑漆木板。给一家人的日子带来油水、带来盼头的木匠铺,就这样从镇上搬到了山村。
可辽滨塔村毕竟是逼仄之地,人烟稀少,放眼整个村庄,一年到头也不见得有几户人家能省下钱来买什么家具。
眼看着半年都不见开张,母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扒眼起来就催促父亲赶紧到镇里找个厂子上班,别成天在家混吃等死,一家老小都受他连累。
父亲从前早出晚归,白日里不和母亲打照面,俩人晚上还能在被窝里说说体几话。可如今父亲成天到晚在母亲眼前晃悠,趁着一张脸像谁欠了他八吊钱,母亲心里的怒气就变本加厉地发作起来。
凡是家里人,不论老小,她见了就骂。
她骂父亲:“你个没能耐的货,净干那猫一天狗一天的活计。你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哈?合着我跟这几个小的都是气儿吹大的,活该跟你吃挂落儿......”
宛夏冷着脸在院里干活,母亲见了也要骂:“你个狐媚子小贱种,咱家现在这样都是你害的!你有本事就死在外面得了,你要真死在外面该多好,赶紧给好人腾地方......”
二哥和三个通常都是结伴而行,母亲就把他俩打包一齐收拾。每天放学的时候,两个孩子刚跨进院门,就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你俩都死哪去鬼混啦?分儿没考多高,倒是染上一身恶习,就随你们那个死爹!要不你们学那个不要脸的姐姐得了,全都给我死在外头,别回来给人添堵!”
半年来,这个家里乌烟瘴气,早已放不下一张能供人学习的书桌。宛秋把南屋的被褥枕头都搬到木屋,从父亲的“新铺子”里寻来两块解释的桦木板铺在地上,。充作地铺。他白天上学,晚上就和衣蜷缩在地铺里,枕边摞着几本二三年级的教材和习题册。
下半学期开学以来,宛秋着手向校方申请跳级的事情。他起初听说“跳级”这回事,还是从程远山年后寄来的信里。
程远山在信中写道,与他同住的那个成绩很好的弟弟打算念完二年级,明年就直接和他一起读六年级,不知道辽滨塔那边是什么政策,有没有近似的说法。
而刚开学的那段时日,高秀才又总是找茬撩闲,有了上次的教训,宛秋和崔浩说什么也不敢再把他怎样,生怕一个不对付惹得他跟他爹一齐抽疯,弄得大家都不安生。
程远山的信让宛秋萌生出一个想法。他把“跳级”这回事和崔浩一说,两人一拍即合,都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值得尝试,当天就跑到教务处,跟教导主任提出这么个想法。
教导主任的目光瞪着他们看了半晌,问:“跳级?你们才多大啊,知道什么是跳级......”
“当然知道啊,”宛秋说,“‘跳级’,就是现在上一年级的来年要上二年级,三年级,甚至是四年级......就是不和跟自己一边大的同学在一个班了!”
教导主任俯下身,眯起眼笑着看他:“嚯,还真明白。那你们为什么跳级呀?”
宛秋歪头沉思半晌,答道:“因为我们班有个同学,总欺负我,我不想看见他。”
教导主任点点头,转向崔浩问:“那你呢?你为什么想跳级?”
崔浩不作丝毫犹豫,大声回答:“因为我和宛秋是好朋友!我要和他一起走!”
教导主任忍俊不禁,她摸摸崔浩的头,转身从桌边的书架上抽出一叠文件,在桌上摊开。她用手点读表格上印着的人名,找到宛秋和崔浩。
“呀,还是两个尖子生呐!”教导主任轻呼一声,“看期末成绩,宛秋是科科一百,再看看崔浩......嗯,不错不错,除了英语扣了一分,其他的也都是一百......”
她合上文件,走到两个孩子身前,蹲下身与他们平视,双手搭在他们的手臂上。
“但是一次两次考出高分,还够不上跳级的程度。这件事情学校还要向县里申请,得让他们派人来看你们能不能达到高年级的层次。这样吧,老师先和校长沟通沟通,你们回去好好复习高年级的知识,这学期的期末考就和高年级的一块儿考吧,但你们要保证成绩在年级能排到前十。要是真的优秀,学校倒也不是不能破例......”
从教务处走出来,宛秋和崔浩在走廊里傻笑了好久。教导主任那双月牙儿般的眼睛里燃着希望和真诚的火光,吞没了两个孩子潜藏在心底的恐惧和忧虑。
宛秋从木屋里搬出父亲淘来的二三年级的教材,与崔浩穿换着学习,互相给讲解,实在研究不明白的再去问老师。二三年级地课业对他们来说并不太难,加上认真肯学,两人心里都还算踏实。
县里一个月后就派人到学校来审核,主要是看身体素质和道德观念过不过关,接下来就是等期末成绩出来后,再正是审批。道德观念自不必说,大家都是祖国的花朵,阳光向上积极进取。身体素质方面,宛秋虽说瘦弱,但总体上还算健康。
可崔浩惨败的脸色和凹陷的指甲引得前来审查的□□不断蹙眉,他们前后左右将崔浩观察个遍,又让他跑圈又让他跳绳,看他确乎没有什么别的毛病,才嘀咕一句:“行吧,你也算是过关了。可这身上怎么一点肉都没有,看着总病怏怏的......”
有惊无险,这第一关总归是闯过去了。接下来几个月,宛秋和程远山就一门心思扑到书本上,他们抓紧一切时间,下课、午休,甚至是走路的时候,总是捧着本题册算个没完。同学见着他们都说声“着魔”,老师家长见了也感叹一句“撞邪”。
夜深人静,宛秋坐在木屋里听着蝉鸣,时常思绪飘忽。他想到未来没有高秀才搅扰的生活,想到午休的时候能安静地倚在窗边读信的日子,想到崔浩不再为他人的恶意而烦恼......
那样的日子勾着他的心,教他恨不得肋下即刻生出双翼,飞过时间。四方庭院仍弥漫着无声的硝烟,母亲的怨念只增不减。但只要他关上屋门就能置身事外,那些叫骂呼喊就再也与他无关。有时母亲从伙房里转出来经过他的木屋,抬脚踹开窄门,无缘无故就冲他吼叫——
“瞅你这闷葫芦的样儿!谁家小孩儿不是交一堆朋友,每天上学路上都有个伴儿?!再看看你,跟尊大佛一样一声不吭,就知道闷着脑袋学习,迟早学成个废物!还跳级呢,也不看看你那个爹是个什么模样,你家祖祖辈辈哪传下来那个好命,让你平步青云......”
宛秋就像没听到一样,仍倚在桌边自顾自看书写字。母亲骂得没劲,最后只能仰天长叹一声,重重甩上屋门,轻声说一句“你接着学吧”,然后到院儿里去寻找下一个攻击目标。
年关过后,一家人已经不能再吃米饭了。为了节省,母亲又开始煮粥,而粥也是越来越稀,到后来竟逐渐成了米汤。父亲这时看木匠铺还接不到生意,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到镇里务工,好一番周旋才在一间砖厂里寻了个差事。
他比做木匠的时候起得更早,回得更晚,拿到的薪水却还不及原来的一半。缸里的米像流水一样减少,眼看着就要见底。一家六口要吃饱穿暖,靠父亲赚来的薪水远远不够。
而下半年二哥就要小学毕业,之后上初中,就又是一大笔开销。这使得母亲每每看见二儿子,就要大哭三声,指着苍天诉苦:“我的个天爷啊,您老这是要把我们家往死路上逼啊......”
然而母亲的愁绪并没有持续很久,她嫁到省城的妹妹就给她跑出了橄榄枝。母亲那段时日隔三岔五就牵着毛驴往省城跑,见了她娘家唯一的亲人,每次都是声泪俱下,变着花样儿地埋怨自己是如何的受苦受难,如何的命途多舛,遇上了这户吃人不吐骨头的人家。
姨妈心疼姐姐,就开口提了一句:“前阵子我看花厂正招帮工,我好信去问,那厂子还真肯收童工,就想让孩儿他爸去给咱家小北找份零工。没成想他爸是个矫情的,说花厂的活又脏又累不肯让孩子干,这事儿便吹了。你家老二今年不也满十二了吗?你要是乐意,我改明儿再去打听打听,看看他们厂子还缺不缺人,正好把他送进去,你家也少了一张吃饭的嘴......”
母亲听她这样说,自然是动心,可还是存着些顾虑。她对姨妈说:“要真能成,那倒也是桩好事,他小孩子家家的,干点脏活儿累活儿倒是没什么,就是不知道厂子里供不供吃住......”
姨妈往前凑了凑,说:“我听说是早晚供两顿饭,住宿倒是没有......”她低头思索一阵,而后一拍大腿,朗声说:“住宿这事儿好办,我一个当姨的,咋样也不能让自己亲外甥睡大街。你要是跟姐夫商量好了,就把二小子送到咱家来,虽说地方不大,但一个孩子总还是容得下的......”
母亲这才破涕为笑。她弯腰驼背地仰视姨妈,眼里闪着泪花,不像是在看妹妹,倒像是在看恩人。
“咱家孩子在你家也不能白吃白住......”母亲紧紧抓住姨妈的手,笑着流泪,“我让他把赚到的钱都交给你,全屏你支配。咱家现在困难,总还是懂得感恩的,我回头就告诉他,姨妈是你的救命恩人......”
姨妈不知被她的哪句话给都笑了,她反握住母亲颤抖的双手说:“哎呀呀,什么钱不钱的,一家人多外道。谁家还没有个困难的时候?你是我亲姐,他是我亲外甥,哪能坐视不理?再有,那钱让我保管着倒也可以,只是我绝不乱花一分,以后都攒着给老二娶媳妇用......”
就这样,在母亲的决策和父亲的默认下,二哥在距离小学毕业仅剩半个月的时候被迫肄业。母亲马不停蹄地给他收拾行囊,还专门挑了个黄道吉日给他剪了个板寸。
1984年7月1日,二哥被父母从暖和的被窝里揪出,迷迷糊糊地换上衣服,又迷迷糊糊地被父亲送上驴背。他自始至终都半睁着睡眼,任凭别人怎样把他拍扁搓圆。
父亲牵着毛驴,二哥坐上驴背。从长街到大路,从清晨到黄昏,他们走啊走,走啊走......
姨父姨妈带着他们的儿子站在门口,驴背上的孩子这时才像大梦初醒一般,双脚胡乱地踢打起驴腹,两只手紧紧搂住父亲的脖颈,泪水濡湿了父亲的颈侧。
“我以后不上学了,你们别把送人......求求你们别把我送人......”
父亲轻拍他的背,把他抱到地上。
“乖孩子,不哭,乖孩子......”父亲又指了指姨妈家的方向,说:“你去那儿是去享福去了,在那儿不用喝米汤,也不会挨骂挨打,你看哪,他们家的物件儿都是咱们没有的......”
“那、那他们家三十儿能有电视看吗?”孩子大睁着双眼,抹去眼角的泪花,询问道。
父亲嘴角扬起僵硬的笑容,抚摸他的发顶,“当然有啊,而且不知是三十儿有,以后你要是听话,天天都能有电视看…”
二哥扭过脸,看到姨父和姨妈并肩站在门边,冲他笑着招手。他踮起脚尖,瞧见被他们挡在身后依稀可见的电视,渐渐止住了悲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