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2月1日,除夕夜。
宛夏独自站在院外,手里捧着一把瓜子。她将双脚踩进地上的积雪,漫无目的地画圈。从北屋半敞着的门帘中,她能清楚地看到一家人盘腿围坐在炕头,炕边桌几上摆着一盘花生瓜子,还有两盘猪肉酸菜馅儿的饺子。
电视被摆在火炕前的边柜上,五双眼睛齐齐盯住中间的那块雾蒙蒙的屏幕,上面先是不断闪烁的黑白光点,而后在中间呈现一条黑线,接着就传出鼓乐声响。
父亲抬头瞄一眼挂钟,高声笑道:“嘿,八点!刚刚好!”
屋内的三个孩子翻身跳到地上,来不及穿鞋就跑到电视前,伸出手指,小心地戳着电视里的人影。
二哥拧着脖子,身子后仰,语气里满是兴奋:“爸,妈!你们看呐,这里都是真人还是家人?怎么一个个都会动弹,还会说那呐!”
三哥蹲在一边,昂头凝视电视里一个穿毛衫的女人,嘴巴微张着说:“这女的长得可真俊,比高家埔的二丫还带劲......”
宛秋背着手站在稍远处,倾身注视着那台电视,半晌才回头问一句:“爸,电视里的人是怎么塞进去的?他们怎么能变得那么小,还没有手掌大......”
母亲把瓜子皮吐到地上,一双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起身把挡在电视前的三个孩子拽到身边。
“看你的得了,哪来那么多破事儿?”母亲说,“那人怎么变小的,你们老师没教嘛?花钱供你们上学,那知识都喂了狗啦?”
这时电视上突然出现两个穿条纹裤子,头上戴着圆顶小帽的男人,推上来一块一人来高的圆盘。两人说一声:“下面就来给各位转这个盘子嘿!”便有一人趴在盘底,全身随盘子口不停旋转,另一位自怀里掏出一把扇子,在一旁不住扇风,好像是他把那圆盘扇起来一样。
一家人还从未看过这样的场景,不约而同地发出阵阵感叹。宛夏坐在院内,听着电视机里的音乐声,北屋热炕上传出的喝彩声,街上炸响的鞭炮声......她伸开冻得通红的双手,把一捧瓜子全部含进嘴里,用力咀嚼。
那是他们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春晚”,什么是杂耍,什么是小品。有个操着南方口音的主持人,说他是第一次到首都北京过春节,宛秋便问父亲:“北京是在什么地方?离辽滨塔远不远?”
父亲告诉他:“我听你太爷说过,过了山海关就能到北京,咱们是在关外,大概和北京是邻居。”
“那我以后也要去北京过春节。”宛秋说。
“过春节上什么北京?”二哥说,“我看在家就挺好!春晚真好看啊,往后我年年三十儿都要看春晚......”
院外有爆竹炸响,几个孩子大叫着四散跑开,撞开了院门。宛夏看了许久,施施然上前,掩上院门。
“真快啊,又是一年。”她听父亲这样说。
除夕的夜晚来得格外晚些,烟火与月华交辉,点亮了辽滨塔的黑夜。北屋的喝彩声和笑闹声逐渐归于宁静,宛夏走进伙房,盛出一盘早已冷透的饺子,倒上酱油陈醋,拌入蒜末。她捡出一个最饱满的饺子,刚咬一口,门牙好险没被硌掉。她捂着腮帮,看着埋在馅儿里的硬币,呵呵地笑起来。
包饺子的时候,母亲对她说:“咱们往馅儿里掺个钢镚,看谁能吃着。你姥姥说过,除夕夜吃到带钱的饺子,来年肯定又福气。咱且看着,今年咱家的福气要落到谁头上......”
宛夏把钢镚洗净了揣进衣兜。除夕的寒风吹响门窗,她看见三隔弟弟呵欠连天从北屋晃到院儿内,宛秋探头往厢房里瞧了一眼,也跟在两个哥哥身后,往南屋去了。
大年初一的清晨,不管除夕夜熬到多晚,各家各户也都要比往常早期几个钟头,准备走亲访友。骡子和毛驴被牵到街上,男人们从院内搬出米面粮油,搬出糕饼点心;女人们站在自家的牲口旁边清点礼物,邻里之间热络地打几声招呼;小一点的孩子们都穿上新衣,在街上乱跑。
父亲将毛驴牵到院儿外,手上拎着几包炉果,搀着母亲做到驴背上。三个儿子早已站在街上,等他一声令下,便要启程。宛夏迎出来,在门口停留半晌,才踌躇着将一只脚跨出院儿外,低着头也不言语。在她身上立时便聚集了数十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吓得她忙把跨出院子的那只脚缩回院里。
“那啥,我看丫头就别跟着去了,”父亲挠挠嘴角,冲宛夏干笑几声,“天儿还这么冷,你这还没好透呢,跟着去保不齐得染病......再说,咱们也得有个看家的人不是......”他又抬手去捅咕母亲,低声问:“她妈,你说是不是啊?”
还不等母亲表态,宛夏就识趣地合上铁门,她在门后说了声:“你们路上小心。”
大概是早上太过匆忙,他们临走时忘了关好北屋的房门。宛夏起身回屋时无意中看到摆放在屋子正中的边柜,电视稳妥地坐在上面,顶上伸出的两根天线像是蟋蟀的触须。宛夏走过去,狠狠踢上了那扇门。骂了一句:“姓高的,我去你妈!”
她回头看见宛秋的木屋,在日光下悄然矗立。木屋的尖顶散落温柔的流彩,木窗上嵌着的花玻璃斑斓夺目。宛夏咬紧下唇,缓步走向那间木屋。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开门进去瞧瞧,一直趴在院里闭目养神的老黄狗突然发出一阵吼叫。它的前爪不停扒着身下的冻土,冲宛夏狠劲呵气。
宛夏嘴角漾起一抹无奈的微笑:“还真是人红万人捧,墙倒众人推......现在就连你,一条畜生,也来欺负我......”
她笑着笑着,脸上便现出愤恨的神情,猛地踹开那扇横在眼前的木门,然后从门边抄起一把扫帚,扯过黄狗脖子上拴住的铁链,扬起扫把杆,胡乱地抽打起来。
黄狗在她手下发出悲戚的嚎叫,宛夏反而愈打愈狠,不停骂道:“你也来欺负我?一条畜生!畜生!凭什么你们都来欺负我?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欠你们什么......我到底欠你们什么......”
血点四溅,一滴落尽了雪人的眼里。宛夏仍开扫帚,一并松开了手里攥着的铁链。黄狗躺在雪里,奄奄一息。宛夏愣了愣,而后蹲下身轻柔地抱起它伤痕累累的身体,泪水从她腮边滚落,冲淡了滴在地上的鲜血。
她抱着狗,安静地坐在满院的雪中,视线穿过那扇木屋的门,望见小弟的桌案,望见母亲连夜为他缝制的书包,望见堆在角落早已朽烂的木制玩具。
第一缕夜色升上天际,宛夏摇晃着起身,取来碘酒和清水,擦拭黄狗枯瘦的身体。院外的街道上传来杂沓的声音,毛驴额上系着的铃铛发出清越的脆响。宛夏用棉衣裹住黄狗,寻了块背风的空地将它安置妥当。
门开了,父亲牵着毛驴,母亲跳下驴背,三个孩子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跟在后面,清晨时带着的炉果原封不动地提在父亲手里。
宛夏站在院内,看着他们径直从她身边走过,看着父亲将驴子牵进后院,看着母亲把炉果随手扔进伙房。她忐忑着来到三个弟弟身边,低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
她二弟三弟满脸愤恨地瞪着她,而后转身摔上北屋的门。她小弟跟个木头桩子一样,任凭她怎样问,都不吱一声。
父母跟着也进了北屋,宛夏伏在窗边,偷听里面的动静。不一会儿,就听母亲说:“真是邪了门了,这一个个的都撞了什么邪祟,大过年的偏给咱们找不痛快!”
父亲道:“什么邪祟,就是自己作的。挺好的日子被你们这帮玩意搅了个稀巴烂!”
“你骂谁呢?现在这样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怪就怪那死丫头是块垒心砖,大半夜偏得往山上跑,遭人家的闲话......”母亲捶着桌几,低声嚷嚷着。
“那还不是你给逼的?!”父亲低吼道。
“对,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母亲掩面哭泣,“嫁到你们家,我可就成了天字第一号的罪人,改明儿姑娘嫁不出去,还得垒心一辈子......”
宛夏靠在床边,神情恍惚。屋内传出的声音在她耳边忽远忽近,她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看着宛秋一步步走到她身边,踮起脚尖,抬手捂住了她的耳朵。他的袖口蹭在宛夏脸上,洇湿一片。
宛秋细声说:“姐姐乖,姐姐不哭......”
宛夏有些出神:“......嗯,不哭。”
“那姐姐不难过......”
“好......那就不难过。”
一轮圆月挂上中天,宛夏从窗边走开,拢起宛秋贴在她耳边的小手,捂在掌心里,不住地呵气。
宛秋仰起脸,笑容像一道涟漪,从他嘴角漾进眼底。
“还真是个孩子啊......”宛夏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发梢,仰头望向正月初一的明月,“去吧,回屋暖和暖和吧。”
宛秋一步三回头地往南屋走去,开门时,他听宛夏叹息道:“这样的月亮啊......明天肯定是个好天......什么时候还能有这样的好天呐......”
院外不时还有鞭炮炸响,每一响都伴着孩子们的欢呼,回荡在辽滨塔的上空。
月华流照,映上木屋敞开的门扉。宛夏举步上前,抬手关上屋门。原本缩在角落里的老黄狗忽而抬起脑袋,抖落身上裹着的棉袄。它伸出两只伤痕累累的爪子,不停扒着身下的冻土,冲宛夏虚弱地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