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电视

高秀才回来了。

虽说是告了一个多月的病假,可他身上却不见丝毫的病气。那张原本长条形的脸蛋这会儿反倒更加圆润,张口说话时,双下巴能夹死只苍蝇。反观崔浩和宛秋那瘦小枯干的模样,在秀才老爷面前,显得是要多寒碜有多寒碜。

“嘿,三告,好歹也是一个多月没见啦,你这咋还不搭理人了呢?”高秀才居高临下盯着崔浩的头顶,说话的声音就像嗓子眼儿里塞着一块烂肉,“难不成你那个‘靠废品回收事业’发财的母亲,没有教人做人的礼貌?”

崔浩的右手还勾着宛秋的小指,指甲深深地嵌入皮肉,他指尖冰凉的温度惹得宛秋一阵恶寒。

高秀才扫了眼他们桌下搅在一起的手指,好像捡着个什么笑话一样,突然爆出一阵大笑。他笑得俯下身去,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按在崔浩身上,浑身上下都在不停颤抖。

“哎呦......我的个天爷!”高秀才将双手都搭在崔浩肩头,俯在他耳边大笑,“我说你小子,真出息了呀,趁我不在的功夫,这才几天就勾搭上一个小伙伴儿?”

他眯起一双绿豆眼,转而打量着宛秋。

“瞧瞧,勾搭的还不是旁人!这不是辽滨塔的文明家庭出来的宛同学嘛,咋样啊你家,听说前几天你姐大半夜跑出去会男人啦?啧啧啧......才十几岁的年纪,干嘛不好,偏得做山养......”

他还没把那个“汉”字说出口,就嗷嗷大叫着摔到地上,一只手捂着下巴,半边脸都肿得老高。

“崔三告,你竟然敢打我!”高秀才疼得龇牙咧嘴,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崔浩松开拳头,站在宛秋身前,作出保护的姿势。本来已经坐好的学生们此时又躁动起来,一股脑地往床边涌来,几个身量矮小的还站在凳子上,从远处观战。

崔浩直视高秀才的眼睛,朗声说:“宛秋是我朋友,你骂他姐姐就是骂我姐姐。我娘说过,要是有人敢骂我的亲人,那就狠狠地打他,大不了一条命赔进去,但这口气咱们不能咽!我娘还说......”

他正要再摆出他母亲的名言警句,好点醒这位执迷不悟的秀才,可万万没想到,刚才还在一旁捧腹大笑的秀才,转眼间就趴在地上,像条癞皮狗一样在地上来回打着滚儿,哭爹喊娘,一张肥脸上爬满泪痕,双手在空中不停舞动。

老师捧着教案跨进教室,迎面就撞见这么一出。四周围着的孩子很有眼力劲,主动自觉给她让出一条血路,好看清了屋里的这出大戏。踩在桌椅上的孩子们也颇为识趣,夹着尾巴,灰溜溜回到座位,探着脑瓜,瞪大双眼,使劲儿往窗边瞧。

“高同学?高同学!”老师把教案扔到桌上,走到高秀才身边,“你这是怎么啦?快起来呀,地上这么凉,要拔出病的......”

高秀才深谙“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的道理,见老师如见亲人,原本在空中挥舞的手臂登时便放下来。他微微抬起上身,虫子一样在地上不停蠕动,双手像钩子一般死死抓住老师的脚踝,呜咽着扬起红肿的脸,含混不清地哭丧:“老师......你可得给我做主啊......可疼死我啦......”

老师被这等场面骇了一跳,她慌忙从地上托起浑身软得像烂泥一样的高秀才,空出一只手来轻抚他的后背。“高同学,你听老师的话,咱先起来,有什么委屈都告诉老师,老师给你做主。来,先起来,男子汉家家的,不哭了啊......”

高秀才这才止住悲声,一张脸靠在老师的腿边,盘腿坐在地上,做出一副委屈相,低声啜泣着说:“我刚修完病假,就急着来上学,同学们都来迎接我,就是没见到崔浩和宛秋......我想他们想得紧,就主动来和他们打招呼,没成想,崔浩不欢迎我就算了,上来就是一个电炮......呜呜呜呜,好疼啊,老师你看我是不是都破了相啊......”

崔浩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个透,他和宛秋并排站在高秀才身前,嘴唇难以抑制地哆嗦,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他惊惶地望着老师,又将身边围着的几个同学看了个遍,无助地摆手,“不......我没......是他、他先......”

他从老师的眼里捕捉到不解、困惑和失望,一旁的同学们也都在安抚高秀才,愤恨的眼神燃气燎原的火光,要将他焚尽。

“是高秀才先撩闲,骂我姐不正经,崔浩气不过才打他的!”宛秋松开崔浩的手,上前一步,目视着老师。

“那也是崔浩先打的人呀,”有个女生站出来说,“不管怎样,打人就是不对!人家就是说了两句不中听的话,又不会少你一块肉,干嘛打人啊?”

“对对对,就是就是,有话好好说,干嘛打人......”教室里又是一片七嘴八舌的议论,好像几十只飞舞的苍蝇。

“都给我闭嘴!”老师终于忍无可忍般地站起身来,拍着桌子叫喊,“都给我回座儿上待着去!”又看看在窗边围成个三角形的几位当事人,声音陡然抬高,“你们三个,明天早上把家长都叫到学校!”

于是就有了这一幕——寒冬腊月的某个清晨,宛秋的父亲、崔浩的母亲、高秀才的亲爹,领着自家的孩子,在回廊里整整齐齐站成一溜儿,两眼放空,听班主任老师滔滔不绝地训话。

趴在窗边的孩子们瞧见,中间站着那个瘦弱干瘪的女人始终低垂着目光,无声地点头。她旁边站着的两个男人,一个比比划划不停地说些什么,另一个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双手揣兜一声不吭。打铃的门卫出现在游廊上,那个女人蓦地掀开眼皮向他扫了一眼,而后转过身子,面朝着那个五官乱飞不停比划着的男人,一双膝盖直直地跪了下去。

凄厉的哭喊声沿着回廊传进教室,有几个踩在凳子上往外看的孩子吓得摔了个屁蹲儿,坐在教室里捂脸大哭。不知过了多久,回廊里的哭声停止了,教室里的孩子赶忙又挤到床边去瞧。

然而屋外什么都没有,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转瞬间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三个跟在身后地孩子也都不见了踪影。他们回到座位上,看着老师夹着教案步入教室,满面春风。宛秋、崔浩、高秀才也跟在身后,脸上尽是麻木。

至于谁对谁错,才不需要孩子们判断。他们只要记得“高秀才喜欢开玩笑”和“崔浩没教养动手打人”,就足够足够。

期末考试之后就是寒假,北方的冬天不宜出门,宛秋的两个就整日待在院里,堆雪人、打雪仗、垒雪堡......从早到晚像完成任务一样玩着同样的东西,雪人堆起来又踢倒,衣服湿透了又晒干。宛秋像只畏寒的猫,每天窝在木屋里,拢着一炉火,看书,写作业,写作业,看书.......孩子的假期总是各式各样的无聊。

在这样的无聊中,年关便近了。

1984年1月31日,正是除夕的前一天。这日二哥和三哥照例在院儿里垒起雪堡,母亲和大姐围着灶台打转,父亲屋前屋后地拾掇,宛秋蜷在桌边瞌睡。

晌午时分,院外传来阵阵拍门声,二哥和三哥立马撇开手上团着的雪球,兔子似的蹿到门边,脸贴在门缝上,却不敢开门。父亲闻声走来,一伸手把他俩扒拉到边上,说一句“瞅那废物样儿”,一边打开院门。

先映入眼帘的是个桌几大小的画布包袱,放在一辆板车里。有个裹着长棉袄,头上裹着红围巾的男人将板车推进院儿内,回身又关上院门。

“老宛,新年好啊,”男人取下围巾,露出冻得通红的脸膛,正是高秀才那位亲爹。

父亲显然是怔了一下,没有即可搭腔。高老爷顺势打开了板车上的布包,露出里面的宝贝——那是个只有有桌几大小的黑箱子,一面镶着块毛边镜子,旁边嵌入几个拨轮;另一面开着几百个蜂窝状的小孔,抻出来几根黑线。

三哥绕着这玩意走了几圈,手摸着下巴,不住嘀咕:“这镜子长得可真怪哈,也照不清人影,还弄这么大一坨......”

高老爷听他一说,哈哈笑道:“哎呀,这孩子想象力咋这么丰富?啥镜子不镜子的,这玩意叫‘电视’,城里好些年前就有啦,我前阵子到省里跑生意,提货的时候就换来两台。”

在两个孩子不断的嘘声里,高老爷十分诚恳地看向父亲,说:“老宛啊,这前阵子咱两家孩子不是闹了点儿小矛盾嘛,你看咱两家在各自的地界儿也都算大户,之前是在学校,我有些话就不便于说......”

他抬头瞄了一眼伙房,母亲和宛夏忙碌的身影投射在门帘上,高老爷压低声音凑到父亲耳边说:“也别怪我多心,那天晚上,我确实在高家埔见过你家姑娘,她当时、当时......我猜她是在山上遇见狼了,要不然咋能这样?我记得那时候山上应该是有狼的......”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弱,最后竟细不可闻。

母亲和宛夏放下手边的活计,从伙房来到院内。母亲见了高老爷,礼貌性地一笑,便打量起他脚下戳着的电视机。宛夏跟在她身后,只往院内看了一眼,就像被定在原地一样,全身僵直,都如筛糠。父亲站在门口冲她挥手说:“丫头,快去泡点茶水,招待客人!”

谁知宛夏竟像是没听带他说话一样,还是僵在原地,额上沁出冷汗。

“你把叫你呢,”母亲转身掐她的胳膊,“快去啊。”

宛夏一甩手臂,像撞见什么邪祟一样趔趄着就往北屋跑去。接着就是“砰”的一声摔上房门。

父亲抓了几下头皮,长叹一声,对高老爷说:“让你见笑了,这丫头打那天回来就是这副样子,我和她妈也不好说什么......”又看了看脚下横着的电视,微微笑道:“哎呀,你这也太客气了,小孩子家家的,咱们哪能跟他们一般见识?我那老儿子你也见过,那可是块吃书的材料!这才头一年上学,就开始学二三年级的课本,这会儿还在小屋里学习呢。那样老实的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在学校惹是非......”

母亲从伙房里捧出一碗热水,递到高老爷手边,说:“天冷,先喝一口热水,回身我再张罗着泡茶。”

高老爷却笑着一摆手,望了眼北屋门前挡着的后门帘,干咳几声,又瞅了眼放上支着的天线。接着把围巾往头上一裹,抬腿便往院外走。边走边说:“不啦不啦 ,家那边还一屋老小等着哪。”

他在漫天的雪里走向后山,母亲带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了句:“到底是大户人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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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