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十二月中旬,宛秋在学校的信箱里找到了程远山寄给他的书信。那时已临近期末,学校无甚课业可讲,来上课的老师往往照本宣科念上几句课本,走完流程便吩咐一声:“那大家就先看看书,再复习复习,遇到不会的问题就过来问老师。”然后就安然地坐在桌前闭目凝神,两耳不问窗外事了。
没过几分钟,教室里就发出几声响动。那声音先是如蚊蝇般细小,接着便如平地炸响的惊雷,吵闹得像是要捅破屋顶。老师这时仍稳坐钓鱼台,双目微阖,手臂抱胸,竟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颇有隐士风骨。
四下里乱作一锅粥,阵阵吵嚷鼓点一样直敲到心坎里。宛秋蜷起身子将额头顶在桌上,耸起肩膀把棉衣贴在脸上,双手藏在桌下,摆弄着尚未开封的信,而崔浩也识趣地把身体转向一边,甘愿做他的“警卫员”。
信封放在箱里久了,多半是落了雪,四角都湿答答的,还蹭了泥印。一面贴着邮票,依稀能辨认出是幅山景,左上角写着两行小字,大概是什么地名,水渍洇进去,教人辨认不清。
宛秋小心地把它翻转过来,撕开蜡封,抽出一张叠得颇为齐整的信纸,一并带出两片封在塑料膜里的黄叶。他颠来倒去地观察那两片树叶,又将信纸展开来,抚平了垫在桌膛上看。程远山隽秀而细长的字迹映入眼帘——
宛秋小朋友:
你好哇!
时间过得可真快呀,一眨巴眼的功夫,咱们都俩月没见啦!临走的时候答应你的树叶我没有忘哦,特意到山里捡了两片最耐看的塑封起来给你寄去。怎么样?讲信誉吧?
看见那两片塑料膜没有?可别一个手抖把它撕了啊!我琢磨着你收着信的时候,你那边都已经能玩雪仗了吧?两片树叶夹在信里,保不齐就得碎成渣渣,你到时候再管我要,最早可都得是明年啦,那可不成。思来想去,几个月下来你也可能不再对这玩意“耿耿于怀”,我才想出这么个办法。你不妨把它当成书签,还留得长远......
宛秋一手将两片树叶夹在指尖,摩挲着外面封着的塑料膜,好像能从字里行间真切感受到程远山在写信时飞扬的神采。他往窗边靠了靠,继续读下去——
记得你说过,总惦记着我家这边的树叶水,怀疑它是不是真有甜味。国庆假期最后一天,我趁家里大人都忙着,又偷摸煮了一回,发现还真就和你家后山那玩意一样,苦参参的,没劲透顶。大概做梦真是件倒霉事,原本不咋样的东西,放到梦里一加工,转眼就成了美事。
所以,宛秋小朋友也别太纠结“到底有没有甜的树叶”这样的问题啦,大抵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哪里会有什么甜树叶,都是我自己胡想,总想着给家乡留个什么念想,毕竟这边能让我记挂的人太少啦,还不敌隔壁家的老狗阿黄讨我欢喜......
可能是到了什么“青春期”,我这次出去串门不过几天,但总觉得家乡的人和事都不如从前。首先家人待我就不像从前一般好了。虽说这个“好”字也不过是表面功夫,可往常他们见了我,当面还很热络,时不时还夸我一句“长大以后必成大器”,然后回身背着我才敢叫我“小畜生”。
可我这次回去后,那几个老的竟当着面就和我翻脸,话里话外找茬想跟我掐架,好让我卷起铺盖早日滚蛋。我自然是不能遂了他们的愿,整天依旧是嬉皮笑脸,上房揭瓦,无恶不作。教他们光看着我生厌,却没出讲理......
宛秋读到此处,抬眼看了看四周,见同学们仍是吵闹,老师也还在稳坐,只有一个崔浩坐在他身侧,头脑却是背对着他,并不往这边查探。宛秋心绪杂乱,蹙起眉头又将这段话来回读上数遍,还是云里雾里。可他隐约能察觉到,程远山在家的日子并不好过。他深深地呼气,沉下心来。
程远山又写道——
宛秋小朋友是不是还和之前见过的一样呢?有没有发展什么爱好?交没交到朋友?家人身体是否健康?给你写信时,我家这边正下着小学。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真早啊,几个老家伙都说“瑞雪兆丰年”,就是不知道这个年是怎么个“丰”法?我倒是希望来年能多有几天安生日子,起码能多给我留一点写信的时间,那样才算丰年......
就先这样吧,又有人敲门,真是像催命鬼一样......最后的最后,还是希望宛秋小朋友事事顺心,健康成长,程某人永远祝福你!
你的朋友程某
1983年11月11日夜
宛秋在桌前停了许久,直到廊下传进铃声,同学们一股脑地涌向前门,崔浩轻轻拉扯他的衣袖,他才回过身来,支起微僵的身体,在桌膛的暗影下摸索着信纸上的折痕,将它整齐地叠好,然后又极为仔细地把信纸装进皱巴巴的信封,揣进怀里收好。
“是你那个喝树叶水的朋友寄来的吗?”崔浩挨近他,细声细气地问。
宛秋拢紧外套,一只手按在胸口,好像在庄严起誓。
“对,就是他,他还给我寄来两片他家那边的树叶......”宛秋说着便把桌膛里的叶子拿上桌面,挑出一个递给崔浩,“他说的就是这种......”
两片叶子封存在塑料膜里,日光穿窗而过,叶脉折射出鲜活的光亮。崔浩惊喜地盯着递到手边的树叶,捧在手里仔细端详起来。
这种叶子在辽滨塔和高家埔都不曾有过,叶柄上不是顶着一个尖角,而是在中轴处发出五个分支,颇似一幅玲珑的扇面。将树叶翻过去看,两面的颜色竟全然不同,一面金黄,一面赤红,窗格投下的光斑点点分布其上,透初几分暖意。
崔浩不由得喟叹一声:“真好看哪......这是什么树上掉下来的?我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么好看的叶子。”
宛秋拿起另一片来,凑在光下细看叶片的纹路。
“大概是枫叶,好像哪本书上提到过,”宛秋眯起眼,说道,“我也是头一回见着这么稀奇的树叶......那怪那家伙把它当茶叶泡着喝,长得这样特别......”
宛秋转过脸,正瞧见崔浩捧着那片树叶,喜欢得移不开眼。他便说:“你要是喜欢,那就送给你呗,反正叶子有两片,咱们一人一个,不是正好嘛。”
不料崔浩听到“送”这个字眼儿,登时就推开爱不释手的树叶,两手横在胸前,一个劲儿地摇动,嘴里还连声说着:“不不不不不,我不要我不要......”
“可一片叶子有什么大不了的啊?”
“那也不行,我我我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宛秋回身在凳子上坐下,神色似乎很不高兴。他双眼正视崔浩,低声说:“可我不是别人啊......这才多半天的功夫,你就忘了,咱们前不久才拉过钩啊。你不是说,‘一百年不许变’的嘛?一百年都不变,按写信那位的标准,咱俩都能算是半......啊不,咱俩就是妥妥的朋友了。朋友又怎么能算是外人?”
宛秋见崔浩傻愣愣坐在近前,好半天都不言语,就直接把手边的枫叶交到崔浩手上,又拍拍他的肩膀,说:“不是说‘砂锅不打不透,朋友不交不透’嘛,我看电影里演兄弟结拜的时候也都拿着什么信物。咱们一人一片树叶,就当做个见证,算是真正交了个朋友呗。”
崔浩看了看手中的枫叶,捧到眼前。宛秋说过的话萦绕在耳边,像阳光一样暖。他久久凝视着那片树叶,小心地拢进掌心,轻声说:“那咱俩以后,就要做一百年的朋友!要是哪天咱们分开了,以后还要凭着这两片枫叶相认。就是到天涯海角......”
“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还是朋友!”明媚和煦的光影照亮了宛秋的笑容,
“那拉钩吧!”崔浩伸出右手,屈起小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
“谁变谁就是大猪头!”
“啊,哈哈哈,对对对,谁变谁就是大猪头......”
廊下的铃声又顺着门缝钻进屋里,本该恢复秩序的教室此时却不似往常,孩子们都挤在门口,围成一个流动着的包围圈,一双双小手举过头顶,兴奋的呼喊声纷乱地充斥其间。老师竟然也站在一边,向着室外柔和地微笑。
宛秋和崔浩躲在教室的后排,沉浸在自己筑就的乐园中,尽情享受着收获友情的喜悦。喧嚣近在咫尺,而他们却充耳不闻。
“一百年再加上一百年,那就是二百年!”崔浩幸福地笑着,“咱们不做一百年的朋友了,改成二百年......二百年!”
“我还没听说谁能活过两百岁......”
“那就下辈子!这辈子,下辈子,咱俩永远都要做朋友!永远想着对方!咱们下辈子也凭着两片枫叶相认......”
两个孩子的手指又勾在一起,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句子。
后面坐着的戴眼镜的圆脸女生不知为何又低声啜泣,教室外的那圈人墙也涌进屋里。孩子们各自回到座位上,像剥洋葱一样渐渐露出中间簇拥的那个人影。
崔浩伸出屈起小指的左手,正要再和宛秋拉钩,身上忽而便罩下一团暗影。一个声音自他头顶响起——
“三告,咱们真是......好久不见哪。”
他像是受了当头一棒,刚抬起的左手立时便重重地垂下去,飞扬的神采还凝在眼角,随着时间的流逝带走他身上的每一丝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