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破冰

鸡鸣时分,宛秋如往常一样跟在两个哥哥身后,沿着门前的长街走上山路。入冬以来村庄总共下过两场雪,掩去道路本来的样貌。长街是村里人出行的必经之处,积雪往往无需清扫,道上有人走过,便踏出一条路中路。

两个像雪一样白的馍馍被揣在衣兜里,宛秋将空出的两只手缩进衣袖,用指头攥紧,脚底紧贴住结了冰的土地,摇晃着身子,走得并不很稳当。他不久前流过的泪水还未擦干,走出院落被寒风一吹,眼前就起了层薄雾。极小极小的冰珠凝在眶上,他只是用力眨眼,并不把双手伸出衣袖。

辽滨塔人认为,只有下了雪才算作是冬天,村里所有与冬季有关的事务也都要攒到初雪后进行。

力壮的大人陆陆续续将几口大缸搬到院内阴凉处,再挑几颗晒干的白菜,扒掉烂叶,投入铺满咸盐的缸里,注满淘米水,最后搬来一块石头压在缸顶,不出几日便成了一家人仰仗过冬的腌酸菜。

年纪尚小的孩子在冬日里也有自己独到的乐趣。每到这时,漫天飞雪便成了他们一年之中最好的玩具。宛秋伸开手臂来平衡身体,书包搭在肩头,他屏气凝神注意脚下的路。

突然,自身前飞来一团雪球,不远处同时传来雀跃的笑声。他猛地仰头看去,只见走在前面的几个孩子结伴而行,每人手里都捏着一大捧雪,互相往头顶砸去。雪本已是停了的,此时在他们之间似是又下起来。宛秋在原地等了等,听笑声远一些,才抬起袖子拂去落上肩头的清雪。一片枯萎紫黑的树叶掺进雪里,他把它捡出来,小心放在路边。

在宛夏精神最为不济的时候,宛秋在学校反而过上了一个多月的安生日子。高家的那位秀才自国庆后便告了长假,这段时日从来没打过照面,崔浩的心情也晴朗许多,听课时也不在垂着脑袋,同学之间有时讲个笑话,传个奇闻,他也分出精力去听一听,有时甚至能跟着笑几声。

班里除了宛秋没长身量外,崔浩的情况也不甚乐观。国庆过后,宛秋注意到,他平日里抽鼻子的次数愈发频繁,还时常流血。而且他指甲上的凹陷似是更深了,或许是冬日天冷的缘故,指尖总是透着青黑,像是消不去的瘀血。即使脸上见了笑容,他大体上还是畏怯的。转瞬而逝的笑容并未给他的脸上带来更多生气,反倒苍白得近乎透明了。

这天晌午,崔浩照例取出一个冷透的饼子,边抽着鼻子边凑到嘴边啃咬。粗粝的饼子不停掉下渣滓,有些还沾在他惨败的唇边。宛秋坐在一旁看了会儿,觉得这样的脸色在与他同龄的孩子身上是并不多见的,即便是大姐精神恍惚的时候,也没有过这样的病状。

他记得书里的大侠在失血过多时都会“面无血色”,或是有哪个人物生了重病,才会“形容枯槁”“面黄肌瘦”,崔浩也定然是生了病的。他模糊地记得书里又写道,人有病就要喝粥、吃细粮......

细粮!他身上一震,手摸进衣兜,正掏出两个白面馍馍。扭头去看,崔浩这会儿刚刚吃完一张饼子,正伸着两根手指把桌上掉落的碎渣沾到嘴里。宛秋向他近前挪动稍许,作势低呼一声,一个馍馍同时便掉在地上。

他做出一副极悔恨的神情,半俯下身看着地面,像是不知如何是好,眼角的余光却在崔浩身上打转。不多时,宛秋蓦地直起身,手上捧着方才掉在地上的馍馍,自言自语般说了句:“唉......掉了还怎么吃啊......还是白面的,可惜了......”语气很是惋惜。

他一边将询问的目光往崔浩那边瞟,低声问了句:“崔、崔浩......”

“啊?”崔浩被惊得从椅子上弹起身子,双眼直盯着宛秋。

他显然早已盯上了他的举动,白面馍馍于他而言是个不小的诱惑,打他记事起也不过是在年节的席面上见过几次,更多时候是听别人描述它闻起来是如何的香,尝起来是如何的甜......

可娘说过,人穷志不穷,别人的东西再好都不能随便要......他看向白面馍馍上霉点一样的灰尘。可现在别人都不肯吃,他要过来就不能算施舍......

“崔浩,”宛秋半低下头,指了指他仅靠在床边的桌椅,言语间满是歉意,“你看你能不能帮我把它扔掉?我、我出去不大方便......”

“啊......好,”崔浩吸着鼻子,双手接过馍馍,“当、当然可以......”一边快步冲出门去。

宛秋转过身趴在窗台上看向楼下,不一会儿就瞧见崔浩将馍馍捂在胸口,从教学楼里快步奔入水房,单薄的玻璃窗上隐约能瞧见他小心地拧开水龙头,手伸过去细细地冲洗。

门卫敲响了预备铃,他见崔浩拔腿冲出水房,嘴里鼓鼓囔囔不停咀嚼着......正午的日光照在脸上,他的面色不再如从前那样惨白。

大概食物当真能使人快乐,崔浩在整个下午都焕发出一种虚幻的生机。他主动承担了烧炉子的任务,又趁着下课的空挡将整个教室粗略打扫一边,将几十张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那天下午过来上课的老师无不惊讶于这间教室的整洁,脸上都添上几分柔和。崔浩在后排看着,心里便像炉子里的火。

那天下学的时候,他还特意多留一会儿,陪宛秋一同坐在廊下等宛秋的两个哥哥下课。廊下积了一层薄雪,他们用鞋尖扫出一块空地,也不怕寒凉,就席地而坐。

起初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用脚踢着地上的积雪,垒成一堆,再拾起雪间散落的枯枝落叶加以点缀,然后左看右看,辨认出什么形状。

渐渐地便觉出寒冷,他们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搓着通红的小手不停呵气,回廊里充斥着他们笃笃的跺脚声。

“真冷呵,”宛秋将手插进衣兜,打了个寒颤,“我哥他们怎么还不出来......待会儿天就黑了,山路更不好走......”

崔浩不停跺脚,点头附和,“这几天我娘回家的时候也都是黑天......”他边说边仰起脸看向房檐下结着的一排冰溜子,挑了个最容易够到的,踮起脚掰下来,径直含进嘴里。

宛秋站在旁边微微一楞,他瞧崔浩有滋有味地舔食着手中的冰锥,水渍浸满掌心的纹路。冰锥渐渐化得只剩小指长,崔浩便将它整个塞进嘴里咀嚼,不断从牙缝间嘶嘶地抽气。

看了良久,宛秋才试探着问道:“冬天吃这个......不凉吗?而且......冰溜子吃完不得坏肚子?”

崔浩打着哆嗦将冰块咽下去,短促地呼气,却摇头说:“害,没事儿的,我以往冬天也总吃这东西......”

他顿了顿,裹紧夹袄,继续道:“有一回我看见街上有卖冰棍儿的,好几个小朋友都围着个盖着棉被的箱子打转,手上拿着冰棍儿,不停地说‘真甜,真甜’......我那时候太不懂事儿,看着眼馋,就吵着让我娘给去买。我娘被缠得没法,就给了我一巴掌,可我还是磨,说什么都要吃冰棍儿......

“最后我娘恨得跺脚,捞出一把小米到街上去,好久才带回来一根冰棍儿。我记得那天好热,她把冰棍儿交到我手上,已经差不多都化成糖水......我就把它囫囵个儿含在嘴里,也没尝到什么甜味就咽下去了。街上的小孩还在说‘真甜,真甜’,把我气得直哭。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娘后来也跟着我一块儿哭......”

崔浩俯身坐回那片空地,目光远远地看向阴沉的天空,搜刮着久远得就要被大雪掩去的记忆——

“我娘为啥要哭?我后来想明白了,大概是那根冰棍儿闯的祸。为了这么个玩意儿,惹得我娘掉眼泪,我也挺不懂事儿的......打那天起,我再没有吃过街上卖的冰棍儿。那种害人的东西......

“我娘常说,‘天无绝人之路’,好就好在老天爷就会做冰棍儿,能治我的馋瘾。就是这天头太冷,吃一块冰就全身打哆嗦......要是冰溜子都长在夏天该多好......”

崔浩看着廊下的冰锥,像在自言自语,“夏天用冰溜子沾白糖,肯定也好甜好甜......要是家里也有白糖的话......”

他忽而转过脸来,很是认真地冲宛秋问道:“你们......都不这样的吧?我......是不是和别人都......不一样?你有没有觉得我不正常?”

宛秋坚定地摇头。

崔浩的嘴角浮上笑意。

“我有一个......朋友,”宛秋在崔浩身边坐下,与他对视,“他告诉我,他小时候总是到山上去捡树叶来泡水喝,还骗好几个朋友说这样能百毒不侵什么的,喝完还说一句‘哇,真甜’。”

崔浩微微睁大双眼,“那你这个朋友真的能百毒不侵吗?”

“不知道欸,”宛秋说,“我猜他应该可以吧!”

“树叶水......真的能喝吗?会不会坏肚子?”崔浩问。

“真的能喝,我就喝过一回呢。”宛秋笑着说。

这时有门卫摇着铜铃走过长廊,他们面对着的那幢小楼里立时传来鼎沸的声响,盖过了彼此间的谈话声。宛秋的两个哥哥率先跑出门洞,朝宛秋一招手,接着便被后方涌入的人流冲到校门口去了。

“我那个朋友也觉得喝树叶水是件不正常的事,所以我学他喝树叶水的时候,他也吓了一跳......”宛秋站起身,对崔浩摆了摆手,又俯下身凑在他耳边轻声说,“你要把这件事当成秘密,别告诉别人。我也不会把你吃冰的事到处乱说!”

崔浩盘腿坐在地上,向宛秋屈起右手的小指,说:“好呀,那咱俩拉钩吧!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

“老冰棍儿!”宛秋抢口。

他们在寒风中冻得冰冷的手指勾在一起,筑成人生的第一个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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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