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瞬息

宛夏在清晨出现在辽滨塔的街头。

那时天边将将放亮,厚重的云雾间隐隐透过条带状的日光,宛夏赤脚走在街上,身上还残存着山里的寒凉。土路上的石子沙砾割伤了她的脚掌,她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土便会洇进鲜血,染红了几朵开在路边却早已枯败的白花。

街上的光景尚且惨淡,路边不见人烟。宛夏远远望见家中那扇油漆剥落的铁门,在暗沉的光影下显出不自然的弧度。有个身量很小的孩子背对她卧在院门前,手里攥着一只手电,整张脸陷在阴影里,耳朵紧贴在门上,大概正在熟睡,远远看去竟是一动未动。

她踉跄着向那边走去,脚底蹭在土路上,传出细微的响动。门边的孩子似是惊醒过来,睁着一双瞌睡的眼,向她转过身子,上下打量起来。凌乱污糟的头发遮盖住半个面孔,身上只剩下几块破烂的布条将将遮羞,脚趾上交错着大笑不一的伤口,几粒石子开卡在趾缝间......饶是手中没端着破碗,身侧也未撑着一根竹竿,但这等相貌足以教人将她辨认成一个乞丐。

只见那孩子先是皱起鼻尖,很是厌恶地冲她扬了一扬,而后又补了句:“走走走,这家不就和乞丐,最膈应那手心朝上的人......”

宛夏此时已近乎麻木了。她好似牵线木偶一般提着僵硬的四肢,哆嗦着全无血色的嘴唇,毅然忽视那孩子语气里不加掩饰的厌恶,抬腿跨上矮阶,全身就势斜在门上,良久才伸出一只纤细枯槁的胳膊,在门上虚晃着比划。

门前那孩子被她如此举动吓得滚起身来倒退几步,扯起嘴角,半晌竟说不出一句驱逐的话。恰在此时,自田野那边吹来一阵清风,将她垂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脑后,她身前的孩子借此看清她的相貌,立时惊叫出声,跌坐在地。手中的电筒被重重掷在地上,摔碎了一个灯罩。

“啊......姐!大、大姐!”还不等站稳,那孩子就惊惶地冲向大门,使出全身的力气撞开门,连滚带爬往北屋跑去,“爸!妈!我姐!是我姐回来啦!”

整座宅院都回荡着他的呼喊,引得伏在院里的老狗阵阵狂吠。

母亲出来了,脸上带着鄙夷的神色。“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不还是囫囵个儿回来了嘛......”

父亲出来了,脸上写满愤恨的表情。“别他妈事后说风凉话,有种打她出声就给她掐死,省的现在闹挺......”

两个弟弟出来了,苍白的小脸窝在胸口处,教人分辨不出神情。

宛夏举步正要院儿里进,四个人从北屋撩开门帘正向外瞧。母亲刚在门口站定,斜睨着眼睛正想数落几句,抬头便瞧见她一身的狼狈相,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尤其看到宛夏一身的衣服破烂不堪地贴在身上,母亲立时便软了腿脚,靠两个儿子搀扶才不至跌坐在地。

宛夏自进了院儿起便一动不动,僵立在原地。她半睁的双眼涣散出游弋的微光,粘连着的眼睫在腮边打上两处暗影。

母亲在门边停了半晌,突然像遭了电击一样冲到大门口,脑袋探到院外,小心翼翼地环顾左右,而后猛地缩回身子,牢牢关上院门,再反手插上两道门闩。宛夏始终站在她身后,面向庭院,耳边想起的声音和家人死灰一般的面色,此刻都与她无关。

母亲转过身去,伸手抓起宛夏的腕子,不由分说便往近处的仓房走去,然后利索地锁上房门,拉上窗帘,将丈夫和儿子都晾在院外。

四方庭院中流淌着寂静,默默吞下一家人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机。约莫过了半个钟头,突然,仓房里传来一声尖厉的嚎叫,紧跟着就是凄惨的嘶吼,夹杂着愤恨和无助。

两个孩子楞在原地不敢动作,父亲这时回过神来,挡在两个孩子身前,轻拍他们的脊背,低声催促他们回屋等着。然而不等两个孩子动作,仓房的门便开了。母亲走在前头,宛夏静静地跟在身后。她们的脸上显现出同样的神色,都像是被抹去印记的白纸,在深秋的寒风里漫无目的地沉浮。

半个钟头,门前门后,母亲转眼间就好像苍老了十几岁,周身上下都笼罩着颓唐。她一言不发地牵着宛夏破碎的衣袖向北屋走去,一进屋便跌坐在炕上,泪水积成细流,一道道爬下脸庞。宛夏木然地在她身侧坐下来,直勾勾的眼神没有焦点,破损的双手在炕沿上不停摸索,颤颤巍巍地把自己裹进棉被。

一家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耳边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母亲的啜泣,间或几声咒骂或是呢喃,但多数还是听不真切。

他们据守着房间的四角,从破晓到黎明,从黄昏到暗夜,无声地对峙。

从那天算起到国庆结束,宛夏从未踏出北屋一步。北屋的一方天地成了圈禁她的牢笼,而她自己似乎也在那个晚上彻底妥协,心甘情愿地拔掉自己的指爪,戴上隐形的枷锁,安于过上囚徒般的生活。

母亲开始一人着手操持家务,每日单是给一家里六口张罗饭菜就占去了一天中大半的时光,何况她如今心头压着块巨石,情绪总是不好,做出来的饭菜不是缺了盐酱就是咸得发齁,一家上下足足十几天没吃上一顿正常饭。

然而天塌下来是大伙儿顶着,全家人在这档口儿更加不能找母亲得不快,更不敢提起宛夏来做母亲的帮工,只好压抑着心底的难过,一天接着一天,苦熬着过日子。

这样的生活大概过去一个月,三个孩子脸上好不容易生出的几分红润尽数褪了个干净,这时看起来便都面黄肌瘦了。加上心中有事,本就不饱满的脸蛋也迅速干瘪下去,身量也都比同龄的孩子矮小许多。

国庆过后,三个孩子上学便不再带菜盒,只是把早上的饼子留一半到中午去吃。假期过后,同学们大多蹿了个子,三个难兄难弟经他们一比照,倒显得畏缩了。

冬月上旬,母亲把堆在地窖里的白菜和大葱搬到院儿内,又捡出几个土豆,权当作六口人整个冬天的口粮。那时宛夏刚有了起色,不再整天闷在屋里。母亲把天井里的那把藤椅搬到院内,让她天儿好时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她仍是瘦,原本的衣衫都不合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禁不得风。见到父母和几个弟弟,她也像是在看生人,从不知会一句。独自静坐时嘴唇总是微微张着,风一吹便蠕动几下,像是自言自语。

父亲和母亲倒还好,只是她两个较年长的弟弟见了她总是要绕着走,生怕要触了邪祟一般。倒是宛秋有时在下学的时候到她身边问一声好,有时因成绩好而得了糖块,也要挑出几颗分到她手上。

渐渐地,宛夏便不只是坐在廊下晒太阳了。她像是从冬眠中醒来,刚做过一场漫长的噩梦,清醒过后便又是家中的好帮工、母亲的好助手了。

腊月降至的时候,一家人的餐桌上不再有缺盐少酱的饭菜,三个上学的孩子也重新带上了菜盒。他们穿了许久而不及清洗的衣裳也都换下来,书包上的几处磨损也都补得平整。日子好像又走上正轨,除了雪中得院落过分寂静外,相互之间并不能看见什么心事。

那天宛秋趴在木屋的桌案上,正抄写课文,思绪竟无端地飘忽,飞到云天之外了。他忽而想起,家里已然很久没有出现过叫喊声、打闹声、咒骂声,一切热闹都离他们很远很远,只在记忆中排成一部电影,想起来便重温一番。邻居街坊近日倒时常来家里串门,不见得会带什么礼物,不过进到院儿内第一句永远都是先问“你家那丫头最近咋样啦?”

几片雪花悬在屋顶,不久就要凝结成冰。宛秋这时正抄到“和气”这个词,他猛地回想起程远山临行前说的话——

“我家那边的人都是笑面虎,见了外人永远一派和气,可背地里总递刀子刺人,明面儿上还让人抓不到什么把柄,邻居街坊过后还有说有笑,没事儿人一样......”

他脑海不禁回想起站在院门口一脸和气的邻居,心头憋闷得紧。

母亲总是对外人说:“啊,有劳挂心,有劳挂心......您看哪,这不是忙活呢嘛,挺大个丫头偶尔闹闹脾气,哪还能记一辈子仇......”可转过脸去,她就再也掩不住脸上的悲切,眼瞧着就要止不住落泪了。

腊月初一的清晨,宛秋比两个哥哥起得还要早些。他蹑手蹑脚叠好被褥,蹬上棉鞋,打算到木屋里坐一会儿,拾掇拾掇桌上的杂物。

刚进院儿,耳边就响起一声尖细且短促的呼唤,宛秋竖起耳朵再听,半晌也没有动静。他裹紧棉袄正要再往前走,就又是这样一声叫唤,仍是尖细,却不似方才那样微弱了。

宛秋狐疑地四处扫视却不见人影。突然,不知从哪里飘出个人影,宽敞的衣袖在寒风里呼啦作响。宛夏站在不远处站立,瘦削的身体隐匿在伙房的门缝之间。

“小弟......你、你先等一等......”她转身飘进伙房,直着双眼摸索一阵,自碗柜底下摸出两个白面馍馍,然后飞快地向身后瞧了一眼,将两个馍馍迅速塞到宛秋手里。

紧接着,她便像微光般掀开棉帘,慌忙遮掩住半个身体,垂着脑袋嘟哝着:“这、这是专门给、给你留的......你别当着、别当着他俩的面吃......他们......会不、不高兴......”

手中捧着的馍馍和地上的积雪一样白。宛秋低头看去,泪水扑簌簌滚进雪里,转瞬就结成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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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