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寒蝉

天光已全乎放亮,旭日东升,烤得由沙石与泥土铺就的街道腾出热气,掺进人海,掀起一股股热浪。宛秋折下几条柳枝拿在手里,撩起后襟转身与程远山并肩坐在街旁的矮街上。

聚在村口的人群逐渐散去,那条横穿过辽滨塔村的土路自后山蜿蜒而起,伸向远方。此时街上人声鼎沸,贩夫走卒各自寻到了合适的档口儿,支起招牌,双手揣进袖管儿,惺忪的眼睛挤成一条窄缝儿,拖着长音吆喝起自家的买卖。

在宛秋和程远山身侧,有个大脑袋小细脖儿的秃顶男子敞着棉衣,垂着脑袋,老僧入定一般半晌不见动作,及至身前有人经过,才瞌睡似的对付一句:“啊......煎饼,刚出锅的煎饼哦......”

他们相顾无言,无声地静坐在街角,眼前的光景都织进沉默里,眼底映进街上行人脸上匆匆的神色。快到晌午,街边的商贩或挑起扁担,或推起板车,各分左右往家中去,几个泥潭边、水池旁肆意玩闹的孩童也被家里招会吃饭,街上又见清冷,满地的阳光也暖不起几米宽的小道。

宛秋活动起麻木的手臂,又微微挪动酸软的腿脚,向程远山身前凑了凑,询问道:“快中午了,要不到我家吃顿饭吧,你要是去的话,我妈还能给你喝热茶......”他忽而想起母亲招待程主任时挂在嘴角的生动笑脸,不禁背脊发冷,声音立刻又弱下来:“你要是不想去,那就算了......我陪你到村委去,顺便看看我二哥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怎么一上午都不见人影......”

程远山缓缓收回视线,手掌撑上石阶站起身来,回头看了眼远处巍峨起伏的山峦。他酸涩的眼底漾起些许波光,腮边泛起浮红,乍一看好像受了什么委屈,却憋在心里不敢大哭出声。

“送我到村口吧,”程远山侧身面向群山而立,给宛秋留了个背影,“别离家太远......以后也一样。”

微风吹起路边的枯草,漂浮于空中的纤尘吹得他们睁不开眼。走在路上,他们还是静默无声,还是相对无言。快到村口的岔路时,宛秋压下心中的不安,放慢脚步,试探着问道:“你今天是不是累过劲了......怎么不说话?跟之前不太一样......”

太阳已升在当空,他们刚刚走过的那条长街上已是鲜有人迹。山下的田野上传来高亢的歌声,那是歇在田埂上的农人,唱出秋收时节的喜悦。

程远山抬眼细细看起立在村口的那块长木板,两张告示贴在正中间,“辽滨塔村东宛家”七个大字被日光晒得褪色,两张薄纸边角处破烂发皱,铅字上还印着几个油乎乎的指纹,看起来早已被人指点过无数遍。

程远山抿着嘴看了会儿,便蹙起眉头,抬手撕下那张寻人启事,揉成一团扔在路边。而后盯着板上另一张薄纸,略微思索一阵,反手把那张“文明家庭公示”的告示也扯掉,抚平了递到宛秋手里,低声叹道:“把这东西带回家给你父母看看吧,他们也好寻个心安......这种事情一次两次就算了,闹大发了反倒不好......”

宛秋看着指尖捏着的薄纸,铅黑色的字迹间隐约现出赤红,好像那个棱角分明的布包,又好像自父亲掌心滴落到尘埃间的血线。他捏着告示的指尖不住颤抖,路边有风吹过,他顺势垂下手腕,那张薄纸便借着微风,呼啦作响着飘过他们身后的窄道,接着便翻动着冲入街边的野地,隐入枯草指尖,不见踪迹了。

荒草挺立着迎接疾风,深沉的土地敞开胸怀。天宽地阔,宛秋回身冲程远山笑了笑,说:“就在那贴着呗,没事理它干嘛......啊对了,你今天怎么了?一上午都不说话......”

程远山看向野地,怔忡几瞬,才低声说了声:“国庆过后我就要回去,以后逢年过节才能来一趟......”他正视着宛秋的双眼,神色有些凄楚,“我家那边......很不好,至少我觉着不好......和这儿不一样,我家那边的人都是笑面虎,见了外人永远一派和气,可背地里总递刀子刺人,明面儿上还让人抓不到什么把柄,邻居街坊过后还有说有笑,没事儿人一样......”

宛秋上身靠在告示板上,站在一边静静听着。

程远山抬头望向后山,双目微阖,说:“要是在村里,八成要把话摆到台面上辩个清楚,再不济就干上一架,一拍两散永不联系就算作罢,往后不用心里七个不服八个不愿,跟仇家和和气气地打一辈子擂台......”

“今天下午我就得走啦,”程远山叹息着,语气很是无奈,“撒欢儿的日子就算过完喽!下次再来就是明年啦。”他倾身与宛秋平视,压缩着而二人之间的空隙,“我跟小叔打听过,说是高家埔的那所学校里有个信箱,每周一早上开一次,日后我可能要给你写信,就寄到那个信箱。你要是有钱买了邮票,就投进镇上的邮筒......邮筒你见过没?就是一个绿色的,和你差不多高的筒子,上面有个开口,把信放进去,不几日就能送到我家......”

宛秋并不是太懂什么叫邮票、什么是信箱,他只从程远山的言语间明白了程远山要离开,而他的信会送到学校。

沉默再次填满二人之间的每寸缝隙,通向镇里的那条路上传来鞋底咯在碎石上而发出的声响,宛秋回神看去,

阳光在他周身镀了层金边,使他看上去有些模糊,总归是教人难以触及的。

“那......我就送你到这儿吧,”宛秋将双手背到身后,略向后退了一步,笑得有些勉强,“你到家之后要是给我来信,记得在信纸里夹几片你提过的那种味道很甜的树叶......我想尝尝味道......”

路上的脚步近了,宛秋不知所措地扭过脸,正瞧见他二哥甩开胳膊,贴着路边,弯腰驼背向这边走来,他脸上此时已经不见了来时那种飞扬的神采,而是耷拉着脑袋,看起来像是霜打的茄子,腿像筷子一样前后交替晃动,走路时也好似畏光一样瑟缩着脖子。

宛秋上前迎了几步,想打声招呼,可他二哥竟像是没看到一样径直走上岔路,往村中远去了。他耸耸肩,回头向程远山摆摆手:“那......再见?”

“再见。”程远山回一句。

迎着阳光,程远山走上那条联通村庄与城镇的土路,宛秋的声音断断续续自他身后响起——

“别忘了叶子!叶子!”

他向身后挥挥手,脚下不作停留。宛秋上前追了几步,而后驻足望着程远山结实的背脊融进光影,他挥起的手臂像是撒满了碎金。

午后的村庄沐浴在祥和惬意的氛围中,家家户户敞开门窗,好让暖风吹进院落。宛秋脱下外套拿在手里,抬手擦拭脸上不断滚落的汗珠,快步向家中走去。街边的旱柳舒展柔软的枝条,末梢垂进池沼,随风带起几点污泥。宛秋来到家门口,整条街过来唯独他家院门紧闭,烈日将铁门烤得火热,他抬手敲门时被烫得跳起来,五官立时皱成一团。

站在门口等了半晌,也不见院里有人回应。宛秋搓着通红的掌心,仰头打量起整个宅子,斑驳的铁门上贴着福字和对联,踮起脚来能望见四间屋子铺着青瓦的房顶,以及在角落里静静矗立的木屋向天际伸出的尖顶。铁门旁边扎着两排篱笆,将宅院与隔壁院儿分隔开来,篱笆之间还钻出几多已然枯死白花。

宛秋稍加思索,便将外衣系在腰间,脑海里描摹着程远山带他翻墙时的情形,双手抓起篱笆的横梁,翻身跃入两座宅院之间的窄道。篱笆上的木刺扎进皮肉,宛秋挤着手指侧身贴着院墙,屏气凝神来到后院的矮墙外。他猫腰站在墙下,一只耳朵贴上砖墙,听院里传来几声及其细微的动静,听不真切。

他伸手撼动墙上的几块方砖,极小心地其挪到一边,而后双手撑在墙上,翻身跨进院内,再仔细将矮墙恢复原貌,一切做得滴水不漏,尽善尽美。

院中出奇的悄然,平常这时本该围坐在桌边吃午饭的一家人如今都不知所踪,四间房屋个个门窗紧闭,门帘窗帘都拉地严严实实,不透一丝缝隙。

时间像是凝滞在他身侧,偌大的宅院在青天白日下死气沉沉。突然,宛秋听到北屋紧闭的门窗里传出一声似有似无的抽噎,接着又是那种极细微的动静,停在心间针扎似的疼。

宛秋走到北屋门边,四处寻觅一番,将一块碎玻璃拿在手里,不着痕迹地撬开一条门缝儿,又拨开里面的一层门帘,将屋内的情景看了个大概。

只见本就不大宽敞的屋内挤满了人影儿,一张炕占去半个屋子,母亲和父亲并排坐在炕沿一边,两个儿子站在他们身前,垂着脑袋紧盯着自己的脚面。墙角处还有个人瑟缩着蜷在炕上,兜头裹着棉被,露出来的脚掌上交错着布满伤口,几处还在淌血。

母亲捂着嘴低声啜泣,父亲沉着脸坐在一边。角落里那个人影间或挪动几下,宛秋凑上前去细看,只见他大姐睁着一双直勾勾的眼睛从被褥间抬起头来,尖刀般的目光一寸寸割开屋里人的血肉。她露在外面的一段脖颈上蜿蜒着爬满几寸长的红痕,蛇一样吸食着她的血肉。

宛秋浑身抖如筛糠,睁着无神的双眼,瘫软的身体靠在门边。木屋就在离他不过几步远的地方,他却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调不出一丝力气。母亲的啜泣声化作虫豸,在耳边不停回响,不时呢喃几句“倒霉”“冤孽”之类的话。

搭在门边的手无力地垂落。

他那时忽然明白,当灭顶之灾来临时,即便自己躲到天涯海角,无处不在的命运还是会把他抓回去接受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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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