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过场

程主任是在被窝里被人剥出来拽到村委办事处的。今晚这场麻将,他本来来凑局,可晚上有人来送给他两瓶洋酒,他觉着颇为新鲜,仰头猛灌一口,没成想那酒味道不重,后劲却大,不出半个钟头,艳红的颜色就从他腮边晕染到整张脸上,程主任顶着一颗通红的脑袋,撒了场酒疯,便倒头睡到半夜。

不知做到第几个美梦时,房门被拍得震天响。程主任甩着晕乎乎的脑袋,一脸茫然地看着侄子带着两个下属破门而入,不由分说就把他从被窝里一把薅起,胡乱给他披上外衣,踩上鞋子,一边慌张道:“村委接着个报案的,好像是宛木匠家里那个丫头出事了,现下黑灯瞎火,家里找不着人,派了个孩子来......”

程主任刚刚清醒,扬手推开给他披衣服的下属,狠狠骂了声娘:“妈的,他家人丢不丢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干系?村委的人又没死绝,这档口儿不还在那搓麻将呢嘛?谁在那找谁去,我这还一堆事没办完,我......”

一个下属捡起被他仍在地上的外套,打断了他的话:“可那孩子指名道姓说是来找您......”

“找我?!”程主任皱起眉头,“我和他非亲非故,找我干嘛?他家又没给我......”

他忽而顿住,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刹那间被抹了个干净,抬起一只手来搔搔头皮。接着就站起身,一语不发,快步走出房门,还不停嘀咕着:“快快快,咱快过去看看那边是什么情况,人命关天,人命关天......”他一路佝偻着身子,脚步很是虚浮,细长的目光环视左右,像是怕人跟踪。

宛秋此时已成了村委办事处的座上客,那几个围在桌边坐着的领导,无不以一种微妙的神色打量他周身,而后都对他报以一种同样微妙的笑容,相互之间还很是默契地交换几个眼神;围在桌后的几个都围在他左右,像母亲招待来客一样不停为他蓄茶水、添炭火。

宛秋鲜少遇上这等好人好意,便更加不知所措,他只能鼓起圆滚滚的肚皮,喝下一碗又一碗的热茶,并用不安的眼神四处打量,想寻个空挡儿让他们帮忙贴告示找人。柴火燃烧发出热气,宛秋坐在炉边,胸口闷着一口气,浑身又累又乏,直犯恶心。

“吱呀。”

红漆木门一响,程主任带着程远山和两个随员,神色紧张地跨进屋中。

他进门便喊:“我听说木匠家出事,就着急赶来......是谁来报的案?什么个情况?”

宛秋顺势放下手中的茶缸,跑到他眼前,叫嚷道:“程主任,我是红布包那家的宛秋,我大姐下午走的时候跑出去,现在还没回来......”

程主任神色慌张地四下看了看,声音明显小下去:“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宛秋急得几户要跳起来,“跟您脚前脚后出的门!”

一停这话,围在桌边的几位都探过脑袋竖起耳朵听下文——什么叫“脚前脚后”?还有,前面说的那个什么红布包......

程主任此时已是面无血色,他慌里慌张地蹲下身子,双手按在宛秋肩上,粗喘着说:“你......你这小孩,也太、太不会说话......我问你,你大姐叫什么名字?她是往哪个方向跑了?”

“我不知道......”宛秋低下头去。

“什么不知道?你大姐叫什么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爸妈亲戚都叫她‘丫头’,我和二哥三哥都叫她‘大姐’,她大概是没有名字......”

“那她朝哪个方向跑,你也没瞧见?”程主任偏过脸,长叹一口气。

宛秋仍是摇头,身子也簌簌颤抖。

“得,大半夜还来了个难活儿,”程主任站起身来对左右说道,“现在黑灯瞎火的也不好找人,我看不如等天擦亮,咱们再去问问保安队,让他们上后山看看。还是先贴寻人告示吧?就在村口,一早大伙儿都上工,看到告示也能多注意......”

“那现在也不能就干坐着等天亮啊,”程远山拨开身前挡着的两个随员,站到宛秋身后,“要事趁黑天再出了什么差错,谁也担不起责任。”他又挽起宛秋的一条手臂,眼睛滴溜溜一转,继续道:“要不这样吧,我和宛秋先沿路找找,小叔再着手去印告示,几位哥哥也辛苦辛苦,烦劳到村里各家各户问问情况,天亮前要事还找不到人,那就去寻保安队,到山那头找。”

程主任思索半晌,才略微点了下头。他指着站在门口的两个下属,对程远山说:“就先这么办吧,让他俩跟着去。”

程远山利落地从靠窗的一张办公桌下拿出一对手电,分出一只交给门边站着的二位,不作片刻停留,回身拉开门闩,迈进苍茫的夜色。

一夜之中的至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东山之上隐隐现出亮光。程远山一手打亮手电,一手拽过宛秋的衣袖,近乎小跑着向辽滨塔村行去,把两个成年人远远落在身后。

穿过野地时,程远山猛地停住,回身冲两个随员喊道:“你们沿着田埂往下走,问问周围的人家,有没有见过宛家的姑娘,我和宛秋到他家近前的那条路去找,天亮的时候有没有消息都到村委集合!”

站在野地尽头,便能瞧见宛秋家木屋的尖顶。程远山加快脚步,拔去横在身前的杂草,来回晃动着手电,目光始终盯紧地面。

他们一路无言,直到走上长街,宛秋才从程远山身侧抽出手,小跑几步与他并排站在街角,望着眼前成排的平房。一扇扇院门矗立在街边,栅栏边上垂着几棵旱柳,掩映着院落深处的青砖黑瓦。天蒙蒙亮,院里传来鸡鸣,几户人家已将电灯点亮。

程远山关上手电,沿着长街,挨家挨户敲打着紧闭的院门,不断喊道:“抱歉打扰一下,请问有人见过宛家的姑娘吗?”

“不好意思问一下,请问有人见过宛木匠家的姑娘吗?”

院里有时会出来个披着夹袄的妇女或是提着裤腰的男人,冲他一摆手说:“没有没有,咱跟他家都不犯话,上哪认识他家姑娘?”然后在程远山鞠躬道谢,后退几步准备离去时,往往又会跟上一句:“这不是程主任的侄子吗?咋到咱这儿寻人来啦?出啥事儿啦?还是说......啧啧啧,她可真是......”程远山这时就一言不发,只摇着头道一声“打扰了”,就领着宛秋走上长街,敲响下一户的院门。

天光放亮时分,要到镇里上工的人们陆陆续续走上街道,程远山敲响最后一扇院门,声音嘶哑地上前询问:“您好,我来问一下,您有没有见过宛木匠的大女儿......”小院里走出位穿戴齐整的男子,身后跟着两个同等身量的青年人,合力推着一辆板车,停在院内向外张望着。

“没有没有,我们与他家不犯话,”门口的那男子连连摆手,而后照例是问,“咋,出啥事儿啦?我昨儿听着那户有响动,难不成那丫头......”

程远山这会儿连摇头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只低声倒了声谢,便退到街上,呆立着端详起来往行人的相貌,手里还紧紧抓着宛秋的袖管。

“最后一家了,”程远山嘴唇微启,似是自说自话,“要不要再到你家去看看?要事你姐这时候还没回来,咱们就得找保安队......”

他正待举步上前,宛秋忽而见到不远处有个枯瘦的身影,在深秋清晨砭骨头的寒风里,晃动着树枝一样细弱的胳膊穿过人海。他身上穿着件藏青色的夹袄,腰间悬着一只电筒,随他奔跑的动作不停打在腿上。

宛秋眯起眼细细看去,惊叫道:“啊!二哥!他昨晚说过,一有消息就到村委来找我回合......”他挣开程远山的手,跑到来人近前,高声喊叫:“二哥!二哥!我到村里找人,一路上都没有咱姐的消息,你也没到村委去找我......”

二哥猛停住脚步,目光怔怔地看向宛秋,似是吓了一跳,手指还紧紧搅在身后,豆大的汗珠淌在脸上,来不及擦拭。

“你......我......”他像是不好意思似的别过脸去,“那个,你别、别找了,咱姐天一放亮就自己回来了,我昨晚是......忘、忘了这茬儿......咱们还合计之前毕竟使过好处,你这么点儿个娃娃,报了按能留你在村委住一宿......”

宛秋被他说得脑海里一片浆糊,他想到村委办公室里正中央的那张大桌,搓麻声、笑闹声响得要掀开房顶,一屋子老少歪戴帽子斜瞪眼,怎么可能是住人的地方?

“啊!”二哥大叫一声,“我可不能在这儿和你打擂台,咱姐这会儿到家了,我还得到村委知会一声,咱妈还让我给程主任他们鞠躬道谢来着......”说着便借着宛秋和街上一个男人身体间的空隙,狠命向前一挤,七拐弯八绕地往村口跑去。

宛秋无法,只好轻轻拉过程远山的衣袖,抬眼道:“我姐好像是回家了,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还回村委吗?”

程远山摇头。

“那就到咱家歇歇脚?这会儿应该摆饭了......”

程远山还是摇头。他侧身走了几步,顺势蹲坐在路边的一处矮阶上,手肘撑在膝间,低下头微微喘息。他腮边的两团薄红看上去浅淡许多,脸上也比先前苍白几分。宛秋静立在他身前,拨开垂在他发顶的几根柳条。

“那就在这歇会吧,”宛秋说,“咱们都累坏了......”

另一边,二哥刚跑上岔路,就看见村口聚集着好些赶着上工的村民,毛驴、骡子、马匹将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堵得密不透风,一群人对着路边立着的一块告示板指指点点,七嘴八舌说着什么,乱哄哄的听不清。他仗着身量低而细长,不大一会儿便凑到那板子近前,踮起脚尖看了个清楚。

只见那块一米见方的木板并排贴着两张告示,左边一张标题是“村文明家庭评选结果公示”,右边一张写着“辽滨塔村寻人启事”。

二哥定了定神再向下看,两行相同的大字——辽滨塔东村宛家——并排居于每张告示中央。人群不断涌上过来,挤得他的脸皮和那两张告示并排贴在一起,在烈日下烧得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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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