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走得颇不平静,因是背向月光而行,头顶身后尽是黑夜,三个孩子不得已挤在一处,手里攥紧电筒,目不转睛地盯视着前方路上的几圈白光。深秋的寒风打透了夹袄,吹得骨缝吱吱作响。
二哥走在最前,不停晃动着手电,空出的一只手伸向背后,招呼两个弟弟跟紧他。将到村口时,他忽而停下脚步,将手电夹在腋下,抬腿走向路边的草窠。两个弟弟本是拽着他的衣角,盯着他脚下的灯光,紧跟在他身侧的,他这么一停,二人不及提防,上身朝他背后跄去,撞了个扎实。
即便是在深秋,路边的野草也有半人来高,足以掩藏几个半大的孩童。宛秋揉揉撞得闷痛的前额,转过身子,又紧跟他二哥向路边跑去。借着手电发出的强光,二哥俯下身去,一手拨开草堆,又踢平了脚下的几个土堆,回身冲两个弟弟低声吆喝道:“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咱家在附近有过什么亲戚,大姐平日里也难得出一趟门,我看她八成是躲进哪个草窠里趴着呢......咱几个先在这儿四处转转,要是寻不见,再从这抄近道去村东头打探打探,问问有没有谁见过咱姐......”
他说话时半个身子隐匿在草间,低矮的灌木又盖住了他整个小腿,只剩下一根细脖儿顶着个碗大的脑袋微微晃动,远看去很是瘆人。两个小的瞪着他在野草间浮动的脑袋,又望了眼笼罩在他身后的黑夜,僵着嘴角,半天不敢上前。
“过来啊,快点儿,时间不等人呐......”二哥催促道,一边扬起手电,照亮他头顶上一片圆形的天空,也把他整张脸照得惨白惨白。
“鬼......鬼啊......”三哥手指着他,跌坐在路边。他又看了眼身后在月光中沉默的村庄,依稀可见家中的灯火从院内透过来,洒上街道。他猛地扔下电筒,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沿着来时的路,撒开腿跑向家的方向,嘴里还不断喊叫:“啊......真吓死我啦......鬼......有鬼!有鬼啊......”
这位暂时是指望不上了,二哥只得无奈长叹一声,手上擎着电筒,朝宛秋一点手。
“瞅他这没出息的样儿,比娘们儿还不如......”他撇撇嘴,看着停在路边抱着膀子打哆嗦的小弟,皱起眉头,“我说,现在可就剩下咱哥俩啦,你麻溜的过来,把咱姐找着那就是皆大欢喜,真要找不着,那上村委发寻人启事还是咱俩的活儿。谁叫那一老一小都不担事儿......白给!都白给!”
他这样念叨反而壮胆,四下也不再是了无生机,渐渐还添了点儿活人气。宛秋趁他絮絮叨叨说自己如何命苦、家里人如何不争气的功夫,鼓起一口气拾起三哥方才掉落的电筒,跨步钻进野地。可他毕竟身量小,又长得单薄,身边的草木直蹿到头顶,若非近看,还当真寻不见他影儿。
二哥据此更加坚信先前的推测,他像拔萝卜一样把宛秋拽到近前,伸出一根指头勾着他的衣袖,蹒跚者向野地深处走去。
“我就说,这块草长得这么高,藏几个人压根儿不成问题,咱们找仔细点儿,大姐肯定在这附近......”
枯草在风中摇摆不定,遮住手电的光亮,越往深处走,周围就越是漆黑,不时从哪里蹦出几个虫子钻进裤脚,叮咬他们的小腿和脚踝。
“姐......大姐......”二哥的喊声在野地间回响,像是掷在地上而有弹起的皮球,连带着一圈圈回声。
宛秋狠狠拨开挡在眼前的草叶,吐出伸进嘴里的枯枝,一边呛咳一边跟着喊:“大姐?你在哪呢......大姐,妈让我出来找你......”
月光照进田野,兄弟二人在枯枝烂叶间缓缓行进。手电的光亮已被挡得严严实实,他们索性关上手电,迎着不甚明朗的月光,摸索着在野地里穿行,此起彼伏地叫喊。
田埂上崎岖的窄道呈现在眼前,他们穿过野地,颓然地坐在地上,不停拍去身上沾着的草叶,手指伸进裤腿,抓挠起被蚊虫叮咬过的皮肤。顺着田埂,他们便能看到田野那头纵横交错的平方和穿插其间的街道。二哥细着眼睛去数,那边少说也有几十户人家。“这要是挨家挨户问过去,天亮了也弄不完呐......”他撅着嘴咕哝道。又扫了眼身旁蹲坐着的宛秋,抬手怼了怼他的肩窝,趴到他耳边说:“咱妈咋说来着?是不是让咱们先各家各户问问,然后再到后山去找?要是后山还没有,就到村委搬救兵,让人帮咱们找?”
宛秋仍开手里的一片干草,默默点了下头。
二哥凑得更近,低声说:“你看那边,那么多户人家,咱哪里问得过来嘛......再有,后山这时候也不见亮光啦,我去倒是没什么,可这不是还带着一个你嘛......真要上了山,那块儿黑漆漆一片,你再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害了病,不还是给咱家添惨吗?喂,对不对,你看我说得在不在理?”
宛秋又很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嘿,这就对嘛,”二哥架起一只手来拢住宛秋的肩膀,继续道,“我看哪,咱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办事别那么较真,咱姐十六七了,还能跑丢不成?说不定这时候已经在家啦!要不这么着,待会儿走到路口,咱兵分两路,我回家看看咱姐在不在,你只管沿着大道往前走,那条路咱妈不是带你去过嘛?到了岔路,右拐,再径直走,不远处就能瞧见村委的招牌——一个瓦蓝的铁牌子,上头漆着白字儿——你先到那儿去报案,我到家里看过,回头立马就去找你!”
宛秋蜷起身子,大睁着眼,不安地看向他:“可万一你不去找我......”
二哥把他一搡,咂嘴道:“啧,你小小孩儿的,疑心还挺重!我说了去找你就肯定去找你,婆婆妈妈的干嘛?别学你三哥那废物样儿......”他作势把宛秋一推,自己则站起身,沿着田埂走去,拍拍手道:“那就这么定了,你上村委报告,我回家去看看,咱俩待会儿不见不散!”
“可我不认路......”宛秋低下头,小声说,“也害怕......”
他怔怔站在原地,看着二哥的背影从田野漫上小路,又漫上长街,一步步走向家的方向。他想到前不久他们兄弟三人站成一溜儿,跨出院门时,母亲在门口目送他们远行。他两个哥哥都像是等待回巢的山雀,在外盘桓几许,而后轻快地拍打着羽翼,奔向早已筑好的暖巢。
头顶上是晴朗的云,身后是清冷的夜。宛秋静静站在田埂上,天地间恍若只剩他一人站立。月光穿过清白色的云,他打开手电,走上长路,身后又家中透过来的灯火。
这次没有骡车,母亲也不在身边,宛秋按他二哥的指引走到岔路口,路边参天的树木隐去暗淡的月光,他惶惑不安地看向四周,方圆百米不见一个人影,怀里抱着的手电也不如先前亮堂,照亮路边散布的几个土丘,宛秋觉着那里埋着死人,像是坟墓。阴风嚎叫着追在身后,他又不敢回头,生怕冲撞了地底埋着的鬼魂。
右转,直走,蓝牌子,白漆字......
蓝牌,白漆字......
宛秋脑海里不断回响起二哥说过的话,冰凉的双手紧紧攥住衣袖。手中的电筒一个没拿稳,“嘭”的一声砸在地上,宛秋骇了一跳,一下蹿得老远。上回许是睡着的缘故,他并未仔细留意过这段路,如今用脚丈量,才觉出其中的可怕。风声响母亲的哭声一样在他身后穷追不舍,他僵着身体,呜咽向前跑去。手电落在地上,他不敢回头去捡。
宛秋张着血色褪尽的嘴唇,在寂静无声的夜路上与风赛跑。他这时已不再去想什么白字蓝牌,什么村委报案,只盼着二哥神兵天降般出现在眼前,告诉他大姐已经在家,他这就来接他回去......
又跑出几百米远,他眼前的路上似乎呈一片现出了柔和而浅淡的暖光。宛秋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上气不接下气地奔向那处光源。他跑得愈近,那光便愈亮,渐渐还从不远处传来人声,和着哗啦哗啦的声响,听起来像是一屋人在搓麻将。
宛秋忙跑上前,找到透出暖光的那扇门,仰起脸打量过去,门上正好挂着一块长钢板,刷着斑驳的油漆,在夜色里看不出底色,板子上贴着几行字——辽滨塔村村委会办公办事处。门上刷着红漆,贴了块红纸,用黑铅字写着“非要事勿敲门”,下方又写“非办公时间办事不受理”。
屋里人将麻将搓得震天响,笑声在屋外静谧得夜色里显得很不协调。宛秋从扒着门缝朝屋里看去,屋内摆放一张大桌,桌边围坐两个穿西装而不打领带的,两个穿中山装而敞开前襟的,桌后还有几人站着观战,个个嘴里衔着烟卷儿,你推我让互相点烟。
一个坐在桌边,面向西窗的摸出一只麻将,一翻手腕,甩到圆桌中间,冲左右呵呵笑道:“哎呦!和啦!”
他身后站着的那几号赶忙凑上前去,探着脑袋看着桌上的牌面,不停赞叹道:“啊呀呀,还真是!赵书记今儿是和了第几轮啦?我先前说什么来着?您今天保准赚得盆满钵满!”
其他三个围在桌边的也是无不面上堆笑,从兜里掏出钱夹,抽出几张平整的纸币,递到那个书记手边,还附和一句:“您真是牌技了得,了得呀!我们是心服口服外加佩服......”
他们正吵闹着洗牌,宛秋趁此退到路边,扬手拍响了那扇刷过红漆的木门,并喊叫道:“村委会吗?我到这来报案!报案!”门上贴着的红纸映进眼帘,他有抬高声音高喊:“是要事!特别重要的事!我家丢了个活人,要我来村委报案!”
屋里的搓麻声停了半晌,宛秋站在门外,听有人低声骂娘,接着就是一片杂乱。折腾好一会儿过后,门边才有脚步声响。刚刚站在桌后说“盆满钵满”的那位猛地拉开门闩,手指着门上的那块红纸,凶神恶煞般冲宛秋吼叫:“你这小孩是看不动人字儿?这都明明白白写着非办公之间不处理事物,你还闲着没事偏得来找不痛快是不是?!”
宛秋一时间被他吼得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其实不大能懂铅字得下半句,只知道大姐离家出走半夜未归肯定算得上是“要事”。他被吓得呜呜抽噎,盯着脚尖,小心地咕哝道:“我......我家大、大姐,丢、丢了......家里找不到......让我、让我到村委报案,找、找人......”
门口那人朝地上啐了一口,不耐烦道:“我呸!老大个丫头大半夜往外跑什么?保不齐是出去会男人!那样得货色也值得咱们派人去找?撒泡尿照照自个儿是个什么模样,不知检点......”
他还要说些什么更难听的话,宛秋忽而仰起脸,鄙视着他的眼睛,高声喊叫:“我来找程主任!他收过我们家的钱,说以后有事可以来找他!我今天来就是让他帮忙找我大姐的!”
那人倚在门口,听宛秋这样一说,足足楞了几秒,而后便换上一副崭新的面孔,和善、真诚,毫不虚伪。
“哎呀呀,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竟然是程主任的亲故,怪就怪我这笨嘴拙舌的,冒犯了这位小兄弟......”他又赶忙抬眼瞧瞧宛秋身后暗沉的夜色,殷切地向他招手道:“哎哟你瞧,这黑灯瞎火,又要起风,快进屋暖暖,屋里炉子烧得正旺呐......”
宛秋被他捧月一般让进里间,又被安置在炉边的一把矮凳上。他听那人回过身去和桌边那几位说:“这是给程主任使过恩惠的,家里出了事......”
圆桌上早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摆放着一只茶壶,桌边围着的人都捧着茶缸,尖着嘴啜茶。引宛秋前来的麻将声、大笑声此时都如儿戏一般凭空消散,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