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交际之处溢出几点微光,辽滨塔的上空却布满夜色。宛夏冲上街道,目视着远处的群山,在光影间奔跑。几缕贴在额前的碎发被微风吹起,在她模糊的视野间飘摇,脚上的粗布鞋早已磨损得厉害,露出她青黑的脚趾。
她向着山上的微光奔跑着,剧烈搏动的心脏像是要冲出胸腔。血色漫上她苍白枯干的脸颊,她甩掉破烂的鞋子,赤脚跑上山路。针尖一样的草根伸出冻土,扎伤她的脚底,可她丝毫不觉疼痛。她将目光融进天地间的浮光,脚下一刻不停地奔跑。她要站到光下,让火一样的炽热把自己燃尽。
黑夜渐渐吞噬了天地间最后一点光辉,后山里回荡着空旷的回音。宛夏猛地打了个寒战,抖着手擦干泪水,回身望向家的方向,心里生出一丝期盼。她记得父亲说过,默数六十个数,一分钟便过去。她盘算着从家到后山漫步走来需要多长事件,而后把双手卷在围裙里,不断跺脚呵气,闭眼默数。
五十九、六十......
一分钟,两分钟......
五分钟,十分钟......
三十分钟......
她觉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猛地睁开眼,迫切的目光凝望着远处家的方向。苍凉的夜色映在窗棂上,她看到父亲为小弟建造的木屋矗立在月下,院内亮起灯火,大门却仍是紧闭的,街道上也没了人烟,只有嘲笑、议论、谩骂之声穿过矮墙,一路尾随而来。
宛夏解下围裙,掷到山下,她扭动着冻僵的手脚,重重叹息一声,决然地转过身去,冲上山顶,而后跑下山坡。无边的夜晚陪伴她走入高家埔,一排排低矮歪斜的平房前后交叠,有几户的房顶上没有砖瓦,只是用稻草将将盖住。年久失修的窗框早已松动,糊在外面的窗户纸被风一吹,呼啦啦的响。这样困顿的人家鲜少会有电灯,偶尔从破窗里传来几声灯芯的爆响。
宛夏放慢脚步,双手揣进袖管,一路打着哆嗦,走上泥泞而崎岖的小道。辽滨塔村的灯火照亮了她身后的星空,没有一盏为她而留。
宛秋从木屋的门缝里听到母亲和大姐的争吵声,沉重的摔门声,还有父亲后知后觉的嘶吼叫骂声音。窗外的天空凝上月华,木屋换上白纱。硝烟被阻隔在院内,一墙之隔的天空仍然风朗气清。趴在后院墙头上的那几个邻居也讪讪地散去,带走了惹人厌烦的嘀咕声。
大姐刚冲出家门,母亲的哭声便陡然拔高了几个音调,风声和着哭音,夜里听着瘆得他瘆得慌。母亲在哭喊之余还不忘咒骂大姐,她破锣一样的声音传遍院落——
“真真是翻了天了......我怎么生出来这么个不要脸的货色......”
父亲在一旁阴沉着脸不吱一声,母亲见了更是赌气,抬脚便照着他的小腿踹去,抹着眼泪哭诉:“我当初下乡,怎么信了那媒婆的混账话,找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货......现在搞不成低不就,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生了几个崽子更没一个像我......”
她见父亲仍没有动作,就更用力地踢他,潮水一样的眼泪涌出眼眶,嘴里把老宛家祖宗十八代都要叨咕个遍。母亲的怒火蹿上来,便口不择言,句句戳中父亲的肺管子,先讲他年轻时候是如何窝囊,再讲他家里是如何困难,得亏有了她这么个好媳妇嫁过来给他家抬高门楣,要不然老宛家定然是一窝不敌一窝,一代不如一代......
父亲仍是抱着臂膀,在院里站得笔直,头颅高昂着任凭母亲谩骂踢打,不争辩一句。
后来不知怎么,母亲竟从灶下捧出一把柴火攥在手里,回身就要去找明火。她此时已停止了哭喊,灰白的头发垂在鬓边,她神经质般甩着头,口中絮絮叨叨地念着:“火,火,火呢......快!快给我点火!这房子是他爷爷留给你哥儿几个的,你自个儿占着,迟早造报应,倒不如烧了干净!给我点火......火,火呢......”
宛秋趴在门边看着,见母亲这样,吓得身子一软,顺着门板滑倒在地。他二哥三哥在南屋也吓得说不出话来,眼瞧着母亲已把一包火柴攥在手里,哆嗦着就要擦亮,他们两个赶紧连滚带爬地闯进伙房,劈手夺去母亲手中的那包火柴,不断哀求道:“妈,妈.....好端端的干嘛要点房子啊.....你这是干啥......这是干啥啊......”又战战兢兢去看母亲的神色——双眼像是要瞪出眼眶,呲着牙,两片嘴唇却像是要咧道眼角——兄弟俩都惊得手脚冰凉,求助般看向门边站着的父亲,面容好比黑铁一样阴沉冷硬。
哭声、喊声、哀求声......宛秋蜷缩在木屋里,埋着头,捂紧耳朵。
母亲与两个儿子在伙房僵持了许久也没能点燃那把柴火,她心中的怒气烧得更旺,两个儿子一个驾着她得手臂,一个抱紧她的双腿,不断啼哭。母亲陡然一声大喊,扔掉手上的柴火,踹开孩子,扑向身后的刀架,随手抄起一把砍刀,跨到院儿内,刀剑指着父亲,抖着声音说:“你不是人......你生的这几个畜牲也都随你们家的烂根,没有一个向着我......”她回头看了眼身后抱在一起,浑身瘫软的两个儿子,说:“你们几个畜牲,枉我十月怀胎把你们生出来,到头来就这么报答我......你姐是个忤逆不孝的货色,你们也都一副德行......今儿丢的是肉,明儿就得把这个家都丢了!今儿我不烧房子,将来你爹死了,你们也得跟他一样......”
不等她说完,父亲像是猛然惊醒一般,抬腿便来到她近前,捏着刀刃夺过她手中的砍刀,高声呵道:“你他妈别没完没了,有能耐你就真把房子点喽,把这院儿里姓宛的都他妈的捅死!拿孩子撒什么气?!丢了块肉跟刨了你家祖坟似的,你才最他妈不要脸!成天到晚指天怼地,哭爹喊妈的弄那个让人看不上的样儿,没了老宛家的屋子,我看你睡不睡大街?!指着我活着,还成了我对不起你了?......”
鲜血爬满他深邃的掌纹,冲洗其中藏匿的污垢,再滴入尘土。那把砍刀被父亲扔到一边,锃亮的刀身闪着寒光。母亲被吓得倒退几步抵在门上,两个儿子双膝跪地爬到她身边,一边一个扶住她筛糠般颤抖的身躯。刀尖的光影照进孩子清澈的眼底,母亲低下头去,看清了他们眼里的恐惧、惊惶。
父亲掌心的血迹在洋灰地上蜿蜒而行,母亲呆立着那股血流,半天没有动作。她见父亲转身到伙房拿出块破抹布草草裹住伤口,身躯猛然一震,拂开儿子钳在她小腿上的双手,快步往北屋去,取来碘酒纱布,给父亲包扎。血流就像她刚刚淌过的泪水,泉涌一般,手捂不住,布包不住。两个孩子瘫在一旁不敢上前,母亲看着鲜血从父亲的掌心流出来,浸透层层纱布,染红一片,当下也慌了神。不加思索,她回头便喊:“丫头!丫头!快去拿点白药面儿来给你爹敷上......”等了半晌不见回音,母亲急了,冲后院儿吼道:“死丫崽子又上哪野去啦?亲娘叫你都敢不答应......”
二哥颤颤巍巍从墙角爬起来,半个身子斜靠着门框,指了下大门,怯声说:“妈......我姐她......刚、刚才好像、好像是跑出去了......”
母亲回头怔怔地看向那道院门,破开的门锁当啷在门闩上,半扇门已被撞得歪斜,风一吹便剐蹭到地面。大敞实开的院门外,不时有乡邻路过,探头探脑向院中张望。
“我......我不就是说她几句,怎么就能跑出去呢......这丫头平日里那样老实,今儿是撞了邪祟略了?”母亲低头小心为父亲包扎,一边细声咕哝着。父亲手上握紧纱布,俯身拾起砍刀,冲洗干净,重新挂上刀架。肩膀擦过母亲,不肯赏她一个眼神,径直便往北屋走去。地上蜿蜒的血迹尚未干涸,几滴血珠落上母亲的鞋面,素净的料子上像是绘了几点梅花。母亲眼瞅着父亲撩开门帘,关紧北屋的门窗,接着便熄了灯。
她垂下目光看了看墙角畏缩着的两个儿子,教他们快穿好外衣,带上手电,准备到村里各处打听打听有没有见着那丫头的人影儿,然后抬脚踹开木屋的门,一把将宛秋从地上拽到屋外,兜头给他套上外衣,急吼吼地要他跟着去找他大姐,先到那几个平日里走得近的邻居家问问,村里没有就上后山去找,要是四处都不见,就一同到村委去报案,让他们派人去寻。
“你只管跟着你两个哥哥走,兄弟之间也好有个照应,村委程主任的那个侄子你们也认得,进去就只管提他,”母亲给宛秋系好纽扣,不断叮嘱道,“我得留家里照看你爸,他要是还止不住血,搞不好还得跑一趟诊所......”
两个大一点的孩子已从南屋出来,一人手里拎着个电筒,寒风吹得他们涕泪横流,他们吸鼻涕得样子让宛秋想起崔浩。
三兄弟迈过门槛,踏入干冷的黑夜。手电照出一个个苍白的光圈,晃得人睁不开眼。村庄的景象在白炽光下无处隐藏,孩子们纤细修长的身影映上村路,在墙根处移行,覆上木窗。
宛秋紧跟在两个哥哥身后,沿着门前的长街走上小路。影子踩在脚下,伴着刺目的光芒,自院门口向街角延伸而去。
那是他第二次在夜晚走上离家的路,路在脚下,好长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