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恨生

天色渐暗,村口的小路上零星多了几个从镇里下工回来的男人,远方田野里的农民也都收拾起工具,扛在肩头,结伴而归。麦田里的黄与天际的红遥遥相对,在山顶形成边际,利剑般向苍穹延展开来。

这正好是准备晚饭的时候,饭菜的香气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溜上街道,走在回家路上的人们无一不加快了脚步。

日薄西山,也该到了夫妻回家的时候。宛秋腰板笔直地盘坐在房顶,向远处张望,他伸开五指,在额前遮了个凉棚,仔细打量每一个出现在村口的身影,遇见身形与父亲近似的,他便伸长脖颈,更为迈力地查探一番。

赤红的云霞延伸到地面,而后便渐渐减淡,挂在山头的太阳也不再刺目。宛秋望得累了,腰身也不再直挺,他放下手臂,低低喘息一声。他正欲移开目光,忽而见得村口有几个男人聚到一处,中间还围着个人,他们正脑门贴脑门地谈论着什么,有几个还是不是仰头干笑几声。

宛秋又被吸引过去,重提起精神,审视着他们。

而后,这伙人簇拥着中间的那男子,沿着村口的土路缓缓移动着。天色已经不早,宛秋只好眯眼去看。那之间不乏于他眼熟的几位,中间的那人面容倒不甚清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抖着声音,回过身来扯起程远山的一条手臂,低声叫道:“嘿,那看,中间的那男的是不是我爸?我爸下工回来啦!”

程远山忙扔下手边的落叶,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村口。不多时,他脸上本来茫然的神情就被扫了个干净,眼角眉梢尽是紧张的神情。

“快,快低身!”他加快了语速,冲宛秋低声呵道,“待会儿我先从房上蹦下去,站定了再招呼你。记住,千万别起身,你爹可离家门不远了......”

在宛秋无措的点头中,程远山极为灵巧地翻身蹭到房顶边上,草草向下望上一眼,而后双手撑在身侧,面朝后院儿,跳下屋顶。宛秋听得房下一声闷响,心下一颤,暗道他别是摔坏了,可又不敢起身。他心急火燎地在房上趴了半晌,忽而听见后院中传来一声低喊,他慌忙匍匐着来到边缘,程远山正好端端站在菜畦上,抬眼看向他,边朝脚下的那块石头努努嘴。

宛秋浑身上下抖作一团,他骇得上下牙直打架,回头望向村里的土路,已然不见父亲的身影。他哆嗦着向程远山对口型:“现在该怎么办?怎么下去啊?”

程远山抬脚踹了几下那块石头,仰起脸道:“看着这家伙没有?你挪动挪动,正对着它,和我刚才一样面,向后院,只管闭上眼往下蹦。”见宛秋趴在房顶咧着嘴,仍是抖,他又将声音缓和下来,补了句:“别怕,我在底下接着你呢。”

街道上的脚步声传进院落,大抵是父亲。宛秋这时不得不咬紧牙关,眼瞧着那块石头,稍稍挪动身体,再把双脚伸到檐下。他见程远山双腿微微分开站,稳稳当当站在菜畦上,双手高举过头顶,做出一副准备接他的姿势。宛秋这才略有心安,一狠心,双眼紧闭,猛地松开了支撑在身侧的双手,跳下房顶。

秋风掠过身侧,纷飞的落叶如刀般刮在他脸上,他好似树叶一样轻盈,飘进程远山坚实敦厚的怀中。周遭的一切都被抹去了颜色,宛秋安安稳稳地站在菜畦中的那块石头上,明明睁着双眼,却分辨不出身在何处,好像被空中的那须臾时光夺取了知觉。

院内传来阵阵敲门声,紧跟着就是父亲洪亮的叫喊,脚步嘈杂着,撞击他们的鼓膜,宛秋才迟钝地回过神,低头看了眼脚下踩着的石头,讷讷地对成员山说:“我......我们......是不是得......把它、把它,搬、搬回去......?”

程远山这时已将他推到一边,伸手搬起石头的两端,一鼓作气抬到胸前,涨红着脸,迈下菜畦,一步步走向角落里戳着的大缸,猛地松开手指,大石便“嘭”的一声落在了缸口。

不等他站定,前院便传来父亲爽朗的笑声,以及程主任呵呵的嗤笑——他这样笑并非是存着什么鄙夷,而是方才着实吃得太饱,那盆红烧肉还堆在胃里不得消化,直攻到嗓子眼儿,害得他不好发出声音。

宛秋这时已全然清醒过来,他仍止不住地发抖,以余光扫了程远山一眼,就栽歪着身子,向前院儿跑去。

饭桌仍摆在院内,只是上面的饭菜已然撤去,换成一碟子盐焗花生,一大壶热茶,还有几只海碗。父亲和姨父各把一边坐在程主任两侧,父亲还紧紧抓着程主任的袖口,嘴里一个劲地道谢,赞扬他做事地道,是村民的好领导;程主任推开递到手边的热茶,嘴里不停发出呵呵的笑;姨父孤零零坐在一侧,嘴里衔着烟卷儿,也不点燃,只是低头,不停撇嘴。

母亲和大姐不还坐下,只能在他们身侧打转,添茶倒水、擦地抹桌。原本站在程主任对面的两个孩子,见父亲进了家门,也都擦净了嘴角的口水,老老实实退到墙根底下,两眼发直,魂游天外去了。

程远山和宛秋进到院内,正赶上程主任起身告辞。他眉头紧蹙,间或缩着脖颈,脸上憋得暗红。他说话时自喉咙间发出嘶嘶的响声,像是毒蛇吐信。

“啊,这便,嗝......告、告辞了,嗝......”

母亲正往茶壶里蓄热水,听他开口,赶忙抬头,很是心虚地说:“哎呦,这天色还没全暗下来,您再留上一会儿,咱再给您弄几个小菜......”

程主任正掂量着怎么把这嗝打得顺畅,便没吱声。他向院儿里打量一圈,在墙根底下找见与宛家三兄弟站成一排的程远山,冲他一摆手,回头就往院门口走去。

程远山远远地跟在程主任身后,走上窄路。母亲把他送到门口,大姐回身招呼三个弟弟回屋,给姨父蓄好茶水,又照顾父亲到北屋歇脚,自己转到后房去给炉里添柴。

母亲目送着程主任走上村口的大路,才回到院中。姨父这时正从南屋出来,手里拎着个小布包。那根衔着的烟卷儿,终于还是没舍得点燃,他默不作声,将其揣进裤兜。见了母亲,他说:“趁着天还擦亮,我也该走了,好赶上最后一趟小客。”声音中夹杂着些微虚浮。

他和程主任说的那些话,母亲在伙房里也听了个大概,这会儿也很难再给他什么好脸色,只得含糊一句:“啊,那你可得慢点儿走,村里那路修得不平整,小心绊脚......”

她也不说要送姨父,径直转身进到北屋,跟父亲道:“那程主任今儿过来,明着说是要报喜,暗地里还是想敲咱们一竹杠,可上次那钱已是辛苦攒下的,这回再要,我哪还能给?倒是他带来一条五花肉,教我切了一半给他做了红烧肉,剩下的一小块我让丫头冻在缸里,过些天做成咸肉,过年也有着落......”

父亲还没说什么,母亲又道:“六口人过年,那一小块也不知道能不能够用......我这就去拿来给你瞧瞧,要是不够,改明儿上街,我再去买一条......”

她一边扯开嗓子向院儿里喊:“丫头!丫头?你上伙房把那块肉拿过来给你爹瞧一眼,然后放到老地方!听见没有?”

大姐从屋后的劈柴垛里抬起头,应了一声,起身到水盆边洗净了手,放到围裙上擦干,又跑进了伙房。她刚掀开盖在小缸上的薄模板,便“啊”的一声大叫,然后伸手往缸里来回捞了几下,便又匆匆跑进北屋,结巴着对母亲说:“妈呀,不好了,我放在缸里的那块肉好端端的就找不见了!咋办,这可咋办呀......”

母亲也被她骇了一跳,不及把鞋穿好,便跑进伙房,也伸手往缸里胡乱捞了一气,又把脑袋伸进去瞧,那块盼着过年来吃的五花肉,确实是不翼而飞了。母亲目光呆滞地凝望那口小缸半晌,紧绷着嘴角,说不出话来。她忽而看到站在她身后,与她神情一致的大姐,不禁心头火起,牙齿咬得咯咯响,冷不丁地扬起手来,结结实实给了大姐一个耳光!

那肉是大姐放的,全家人还指着它闯年关,如今丢了,大姐心里也难受,更担心母亲责难。她只好默默站在母亲身后,心跳得好似擂鼓。本想寻个时机向母亲解释几句,可母亲不问缘由反手就打,她难免委屈。

那双刚浸在冷水里的手,迎风吹得通红。手掌是冰凉的,她心里也冰凉。想想看,要是换成那几个弟弟,母亲还能不问缘由反手就打吗?不就是抻着她是个女孩儿,命贱不值钱吗?

她这样想,就更是憋闷地紧,眼角竟沁出泪珠,泪珠又汇集成流,泉涌一样不断淌到脸上。大姐平日里极少落泪,即便是小时候,也鲜有哭闹。母亲总是夸她坚强,好过那三个弟弟。因为懂事,自大姐记事起,母亲就从来没打过她,今儿为了一块五花肉,竟动了手。

而大姐的泪水也没能引来母亲的怜惜,相反,她骂得更狠,连声骂道:“你个山做贼的死货!往常手脚不干净就得了,今儿还偷到家里来啦?!”

大姐使劲擦拭起脸上的泪水,却还是架不住泪如泉涌。她用余光窥见后院的矮墙外探进几缕目光,周围的邻居们争相来凑热闹,嘁嘁喳喳,在墙边低声议论着。大姐脸上再也挂不住,她睁圆了一双杏核眼,眼角眉梢藏着燎原一般的怒火,反过来冲母亲吼叫——

“我成天到晚屋里屋外的忙活,哪下离了你的眼了?啥事都让我干,反倒成了我手脚不干净了?听听你说的那话,我偷肉?那你告诉我,我偷它干嘛去啊?!到哪去啊?!”

母亲被她吼得一时语塞,竟也憋出泪来。父亲闻声感到,看母亲倚靠在灶台边,不停流泪,大姐站在院内,比比划划,振振有词,他就认定是大姐翻了天,敢反过来欺负起亲娘了,便两三步蹿上前去,抡圆了胳膊,狠狠抽了大姐一耳光。

大姐此时正要质问母亲,自己什么时候手脚不干净,又有哪一点对不起这个家,没成想又遭了这么一下。霎时间,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她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眼泪子啊眼圈里打转。

矮墙外,嘁嘁喳喳的声响也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一耳光吓得止了声音。大姐栽歪着身子,单手扶墙,像个活死人一样无声无息。

只静了几瞬,院外的嘀咕声就像复燃的死灰一样,铺天盖地向院中砸来。大姐突然间像是被激得活了过来,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箭一样冲向大门,撞开了原本已经落了锁的门板,一头扎进了漫无边际的夜色。她在夜色里狂奔,奋力摆脱背后的议论声,嘲笑声,甚至是谩骂声。

通红的双手迎风摆动着,她的悲伤弥漫在无尽的夜色里,无人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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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