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肥水

这宅子算是祖产,多年来风吹雨淋,房顶上的瓦片早已裂隙丛生。在砖瓦的夹缝之间,长出一棵小树,盘曲的树根牢牢抓拢房上的几块碎瓦,树干倾斜着探进院落,繁茂的枝桠有如伞盖,在房顶洒下一片暗影。几片树叶飘下屋顶,落进庭院,逃出房上人的视线。

程远山挥动手臂,自身后随意划来几片落叶,利落地撕去叶肉,把干枯的叶脉递给宛秋。宛秋看着他动作,一边将叶脉拢进掌心,不明所以却也不回绝。秋日午后的阳光像是能照进心里,他觉得舒服,便不想打搅这样的情景。

姨父嘴里叼着烟卷儿,从厢房溜达出来了。他大抵是闻着了菜香,一脚刚跨出屋门,就提起鼻子,用力吸气。他伸手到裤兜里好,凑到嘴边点烟,刺目的光晃进程远山的双眼,他猛地扭过脸去,正对上宛秋的双眼。

程远山盘腿坐在房顶,低头思索一阵,而后望向着宛秋道:“我家那边,山上是住着人家的,晚上从山下望过去,看不清山的形状,倒是灯火......”他移开目光,缓一口气,继续讲:“你听说过一个词,叫‘万家灯火’没有?那边的山,夜里被成片的灯火点亮,密密麻麻的光点,像瓦片一样叠在一起,倒是不像栅栏,像高墙......”

“真的吗?那山上真的能住一万户人家?”宛秋问道。

程远山抬起脸冲他笑笑,一手曲起食指,轻叩他的前额。“夸张嘛,小孩子不要那么死脑筋。”

宛秋仍歪头看他,眼中仍充满好奇。他在脑海中想象辽滨塔的后山被灯火照亮的样子,若是山上也住着人家,傍晚远远看去,说不定就像是栅栏上挂着几串彩灯,总归是不会好看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手中的叶脉,他定了定神,询问道:“那第二个问题......叶子呢?你家的叶子?真是甜的?”

远方的田野上,那几个裹着方巾的妇女挽起竹篮,与田埂上坐着的男人们挥手道别。她们走上田间崎岖的岔路,蹒跚着迈开双腿,穿过谷场。麦田里,稻谷亮堂的色彩与阳光交互织成罗网,笼在她们周身。她们在麦垛间穿行,身影不停闪烁。

程远山别开脸,眺望远方金色的田野,麦子和山上的秋叶一样金黄。

“叶子嘛......”他沉吟道,“被大人发现之后,我也好些年没上山啦,真正的味道......大体是记不清了,但时不时会做这样的梦,梦见我带着那几个难兄难弟上山采摘树叶,然后带回家晾干,然后当茶叶喝。我记得每次喝完树叶水,我们都拍拍肚皮,仰天长啸,感叹一声‘好甜好甜’......”

“这算是美梦吗?”宛秋问他。

“美梦?大概吧......”程远山单手托腮,微笑着,“也可能不是梦呢......”

阳光洒进院落,房顶的树荫融进阴凉。母亲站起身,招呼姨父就坐,再回头招呼大姐,解下那条悬挂在房檐下的五花肉,匆匆往伙房去了。宛秋坐在房顶,看着她们前一秒还冲着程主任点头微笑,转身的功夫就垮下脸来。他还注意到,母亲走向那条五花的时候,嘴角像是要耷拉到脚面上,手指还不停地戳着大姐的后腰。

伞形的树荫遮掩住房顶的日光,宛秋起身往前蹭了蹭。

姨父抬脚踹上门,手上的烟卷儿一个没夹住,掉到地上。他低头看了好半天,手指在地上比划着,寻思怎么把烟捡起来还不伤面子。就在他伸出两根手指夹住烟卷儿,正要起身之际,坐在桌边喝茶的程主任忽而呛咳一声。姨父像是被烟头烫到一样,一抖手,直把烟甩到门口。功败垂成,甚是可惜,姨父撇着嘴把双手揣进衣兜,一步三回头地往桌边走去。

伙房里,锅铲磕在灶沿上,传出清脆的响声。宛秋侧耳倾听,响起父亲的木匠铺里戳在墙角的那把木琴。炊烟钻进烟囱,冲出房顶,他们现在看院落,就好像隔着一层薄纱。书里说的雾里看花,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他们在人间烟火里窥见姨父的身影,他走到桌边,坐到程主任近前有,脸上的菜色一扫而空。笑声传进每个屋子,甚至溜出院落,姨父露出满口黄牙,对程主任说:“哎呀呀,程主任来啦?我听说今儿这家有喜事?咋,您还真给办成啦?”

程主任也冲他咧嘴大笑道:“,啊哈哈......是啊是啊,还得是人家自己争气,咱们不过就是给提点提点,也没帮上什么大忙......”

姨父猛一甩头,说:“害,您这话可就是抬举咱家啦,平时咱家啥样,我还不清楚?这都是您的功劳,您的功劳......我娶这家的姑娘的时候,就听说过您的诸多事迹,就拿拿回来说......”

他掰着手指,细数这村里几十年来发生过的奇闻异事,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拨乱反正、降妖除魔的功劳尽数安到程主任头上。

这高帽一顶接着一顶,程主任被讲得是云山雾绕,晕晕乎乎,很是上头。做领导的听人恭维,自己的工作能力得到充分认可,哪有不高兴的?他好像是被七彩祥云托到天边儿似的,笑得合不拢嘴。

姨父斜眼看他神色,见时机已到,立时将话锋一转,谈到了自己的头上。他讲:“程主任哪,您也是知道的,有句话叫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老婆就是从这大门抬出去,嫁到我那儿的。老爷子在的时候,相姑爷可是过五关斩六将才能把姑娘娶到手,最后他相中了我,那咱们肯定也不差事儿是不是?”

程主任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迷迷瞪瞪,不断点头。

姨父接过他手中的茶盏,倒满茶水,递到他手边,嘴里还不停念叨:“这老宛家得了这么个好称呼,是给小辈们积福,日后做村官,也受认可。可您也瞧见了,那三个小子跟闷葫芦一样,就剩下一个丫头片子最有主意。可女孩儿嘛,日后嫁了人,还不是靠夫家过一辈子?但话又说回来,都是一家人,咱们也都是做近亲的,这机会留给谁不好?碰巧,我有个儿子,今年十六,过几年也到了工作的年纪。您是没见过那孩子,长得叫一个端正呦......要我说呀......”

话说道这儿,伙房里忽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紧跟着就是母亲的训斥声和大姐的吼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吓得程主任一个机灵,碰翻了手边的茶碗。冒着热气的茶水滴到他的中山装上,他大叫一声跳到一边,转着圈儿找抹布,神色也清明起来。

姨父忙用衣袖帮他擦拭,还摘掉挂在他身上的几片茶叶。程主任低声骂娘的功夫,他还不停地讲着自己的那点儿破事儿。

“哎呀,主任主任,消消气,消消气,小孩子不懂事嘛......”

“哎呦,主任主任,要我说呀,那几个小子要是不争气,这机会不如给我家那小子,他城里人回乡当村官儿也不会委屈,我总教他,做人不能忘本哪,这机会给了咱们,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程主任被他念叨得烦了,猛地排开他的手,扯过被他攥在手心的衣襟,极为爱惜地轻轻抚平,趁着姨父闭嘴的空挡儿,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咬牙对姨父道:“村官儿怎么当,谁来当,不是你我在桌边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想找谁就找谁,你得有能力。真是那块材料,就是全家没一个文明人,咱们还能不用他不成?别跟我提你那什么儿子孙子,这村里人还没死绝呢,啥好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的头上?”

姨父被他噎得半死,才多大会儿功夫,那抹菜色就又回到他脸上。想出口恶气,又怕彻底断了他儿子当村官儿的路子;想低声下气认个错儿,又着实拉不下面子,憋得他好半天不言语。

盘旋在院里的那缕炊烟逐渐散去,伙房里的热闹也停留须臾。母亲这时从伙房探身出来,满面堆笑着冲餐桌这边频频点头,又跨进南屋,招呼两个儿子出来吃饭。她四处巡视一圈儿,没见着宛秋和程远山的身影,小声嘀咕几句,便解下围裙走到院里。

片刻后,大姐跟着出了伙房,手中端着一小盆油汪汪、热腾腾的红烧肉。五花三层摆在盆里,浇上料汁,香气四溢。院里的两个男孩子一左一右守在大姐身边,四只眼睛紧紧盯着那个盛肉小盆,喉头不断滚动着。

那盆肉被放在程主任近前,他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换上一副假面,看着那盆肉,对母亲道:“哎呀您看看,我刚才那么说也没有别的意思,您怎么还多心了哪......这怪不好意思,怪不好意思......”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碗筷,也不坐下,扎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红烧肉,不管烫不烫嘴,径直放进嘴里。

母亲做红烧肉最是一绝,但凡吃过,没有不夸赞的。那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咽进腹中,仍唇齿留香。程主任吃了一块,还意犹未尽地闭上双眼,咂咂嘴,不断感叹:“好吃好吃啊......美味,美味啊......”

两个男孩站在他对面,目光在程主任和小盆之间不断来回,听他说母亲炖的肉好吃,他们先是幸福地笑了笑,而后更加卖力地吞咽起口水。

这时院里的阳光也已隐去,与屋顶上的树荫合二为一。宛秋和程远山还最坐在屋顶,他们能清楚地看见院里的情景,能清晰地听到各处的响动,可红烧肉的香味却无论如何人都传不上屋顶。他们好像在一瞬间失去了嗅觉,只留下过于敏感的耳目。

程主任的筷子不断来返于小盆与口齿之间,嘴边的几点油光汇成一股,淌下嘴角,滴到衣领上——他这时便无暇顾及一件衣裳了。

直到小盆里只剩下几个漂浮着的肉末和浮油,程主任才挺起鼓胀的肚皮,打了个大大的饱嗝,再蜷起小拇指剔了剔牙,方才带着满脸的油光对母亲笑笑,说了声:“哎呀,您真是客气,太客气啦......”

两个男孩像两座石雕般站在他对面,口腔中的唾液不及吞咽,自来水一样地流了一地。他们盯着盆里地肉,不断减少,减少,最后只剩下香气,萦绕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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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