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活动室里人很少。
只有几个病友在看电视,黑白的画面在屏幕上跳动,声音调得很小,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我坐在角落里,靠着一扇窗户,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身上,暖暖的。
邱鹤推门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扫了一圈,然后朝我走过来。
他在我对面坐下。阳光也落在他身上,把白大褂照得发亮,像镀了一层金。
“在看什么?”他问。
“看阳光。”我说。
他也看着阳光,看了一会儿,说:“阳光很好看。”
我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蓝枫,你想出去走走吗?”
我愣了一下:“出去?”
“就在医院里面。后面的花园。”
我看着他的眼睛。阳光里,那圈金色更亮了,像两枚小小的金币嵌在眼睛里。
“可以吗?”
“我带你,就可以。”
我站起来。
我们穿过走廊,走过那扇平时不让病人自己走的门,走到外面。
天是蓝的,很高,很远,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阳光很暖,但不是房间里的那种暖,是外面的暖,有风的那种暖。风吹过来,轻轻的,凉凉的,但又暖暖的,像有一只手在摸我的脸。
花园不大,有一片草地,几条小路,几棵树。草是绿的,真正的绿,不是病房里那种灰绿。树是高的,真正的树,有树干有树枝有树叶,风一吹,沙沙响。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陌生。
我已经多久没出来了?三个月?半年?不知道。我只记得最后一次出来是刚住进来的时候,护士带我熟悉环境。从那以后,我就在楼里,在走廊里,在房间里,在窗户后面。
现在我在外面了。在真正的阳光下面。在真正的风里面。
邱鹤走在我旁边,不远不近,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让我跟着。
我跟着他,走在小路上。路两边有花,红的黄的紫的,一小朵一小朵的,开得很热闹。我停下来看花,他也停下来,站在旁边等。
“这是什么花?”我问。
“月季。”他说。
我看着那朵红的。花瓣一层一层的,很厚,边缘有点卷,像被人用手捏过。我伸出手,想摸一下,但又缩回来。
“可以摸。”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那朵花,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软的,凉的,滑滑的,像摸到一块绸子。我缩回手,看着指尖,上面好像沾了一点红色,但仔细看又没有。
我们继续走。走到一棵大树下面,他停下来。
“坐一会儿吧。”他说。
我们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下。长椅是深褐色的木头做的,和我房间那把一样,但这把在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我们身上,一点一点的,像碎金子。
我抬头看树。很高,树冠很大,遮住半边天空。叶子是深绿色的,一片叠一片,密不透风。
“这是我的树吗?”我问。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说:“这棵不是。你那棵在北楼那边。”
“哦。”
我继续看这棵树。虽然不是我的树,但它也很高,很大,很好看。风一吹,树叶沙沙响,那声音是翠绿色的,细细碎碎的,从上面落下来,落在我身上。
“蓝枫。”他叫我。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我,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一点一点的,像碎金子在脸上跳舞。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他问。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等我的回答。
我心跳突然变得很快。黑色的,圆形的,咚咚咚,太吵了。但我没管它,只是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把我抱进怀里。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被他的温度裹住了。
温的。刚晒过的被子那种温。不是一点点,是全部。从头顶到脚尖,从前胸到后背,从皮肤到骨头,全部都被那温度裹住。他的手臂环着我,轻轻的,但又有力,像一张用温度织成的被子,把我整个人包在里面。
我把脸埋在他胸前。他的白大褂有消毒水和肥皂的味道,淡淡的,凉凉的,但那凉里藏着暖,像凉水下面藏着的暖流。我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比我慢一点,稳一点,像一首和我心跳不一样的歌,但合在一起,又好像能唱成一首。
我们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
久到阳光移动了一点,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换了位置。久到风把几片叶子吹下来,落在我们脚边。久到远处有脚步声经过,又走远。
他没有松开。我也没有。
我把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他的腰。他的腰很细,隔着白大褂,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从他身体里传出来,传到我手心里,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心里。
“邱鹤。”我轻轻叫。
“嗯?”
“你的被子很暖。”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闷在胸口,传到我耳朵里,闷闷的,但又甜甜的,像蜂蜜从罐子里慢慢流出来。
“那是你的被子。”他说。
我把脸在他胸前蹭了蹭,蹭到一颗扣子,凉凉的,硌着脸。但我没躲开,就那么硌着,感觉那颗扣子慢慢被我的体温捂热,变成温的。
又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睛周围那圈金色的细细的边,像用最细的笔描出来的。他的眼睛里有我,小小的,两个我,站在他瞳孔里,脸上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太阳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蓝枫。”他叫我的名字。
“嗯?”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又要被他眼睛里的那两个我看进去了。
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脸。从脸颊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脖子,停在锁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
“你脸红了。”他说。
我低下头,不看他。
他又笑了,那笑声轻轻飘过来,落在我耳朵里,痒痒的。
“回去吧。”他说,“该吃药了。”
我点点头。
我们站起来,往回走。走在小路上,他走在我旁边,这次更近了,不是一拳的距离,是半拳,偶尔手臂会碰到手臂,每次碰到,那温度就从碰的地方传过来,热热的,像一小簇火苗。
回到楼里,穿过走廊,回到我的房间。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晚上我来查房。”他说。
我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深褐色的,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身上还留着他的温度,从前胸到后背,从手臂到腰,到处都热热的,像刚晒过太阳。
我把手放在胸口,摸那颗石子。它不见了。从那天晚上他说会拉住我开始,它就慢慢化开,变成一片温温的水。现在那片水还在,在心口漾着,暖暖的,把那些害怕的东西都淹没了。
我闭上眼睛,想着刚才那个拥抱。
想着他的温度,他的心跳,他的声音,他的眼睛,他手指从我脸上滑过的那种触感。
想着他说“那是你的被子”。
我的被子。用他的温度织成的被子。只给我一个人盖的被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有药片,一粒一粒硌着脸,但我不在乎。因为那被子的温度还在,从身体里往外渗,把那些硌都变得不重要了。
晚上他来查房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等他。
他推门进来,月光跟着他进来,落在地上,银灰色的。他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又发出那声叹息。
“还没睡?”他问。
我摇摇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月光里,他的眼睛亮亮的,那圈金色像两枚小小的戒指。
“下午那个拥抱,”我说,“还可以再抱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月光里变得很浅,但确实是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我被那凹陷带着往他那边滑了半寸。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抱进怀里。
还是那个温度。温的。刚晒过的被子那种温。还是那种味道,消毒水和肥皂,淡淡的,凉凉的,但藏着暖。还是那个心跳,咚咚咚,比我慢一点,稳一点,但合在一起,能唱成一首歌。
我把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就不动了。
他一只手环着我的背,一只手轻轻摸我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很轻,像在摸一只小动物。那触感从头皮传进去,酥酥的,麻麻的,像有很多小虫子在爬,但又很舒服。
“蓝枫。”他轻轻叫。
“嗯?”
“以后你想抱,就告诉我。”
“好。”
“不用等晚上,不用等查房。任何时候。想抱就来找我。”
我把脸在他胸前埋得更深了一点,蹭了蹭,点点头。
他没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摸我的头发。
我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像一首摇篮曲,把我慢慢送进梦里。
梦里,我们还在抱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落在我脸上。他的白大褂被照成金色的,我的脸也被照成金色的。我们就那么抱着,很久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天亮又天黑,久到不知道过了多久。
但那温度一直在。温的。刚晒过的被子那种温。
我的被子。
只给我一个人盖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