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不是因为有声音。走廊里很安静,连脚步声都没有。不是因为害怕。他下午才说过,想抱就去找他,那话还热热地留在我心里。不是因为药片。枕头里的药片们安安静静躺着,一粒一粒的,像很多只睡着了的小动物。
就是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银灰色的,像铺了一层水。我看着那层水慢慢移动,从床边移到床中央,从床中央移到床尾,再从床尾移回床边。
移了好几圈,我还是睡不着。
我坐起来,看着门口。
门关着。门缝下面有一道细细的光,淡绿色的,医院的夜灯,整夜不灭。那道光静静的,像一条睡着的小河。
我想起他说的话——“任何时候。想抱就来找我。”
现在是任何时候吗?半夜两点,算任何时候吗?
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我下了床,赤着脚,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的,那凉从手心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但我没松手。我握住它,轻轻转动。
门开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淡绿色的夜灯照在地板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尽头。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都关着,门上的号码牌在灯光下反光,亮晶晶的,像一排闭着的眼睛。
我往前走。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经过一扇一扇门。一号,二号,三号。三号的门关着,里面很安静,那个人应该还在睡。五号,六号,七号,八号。
走到走廊中间,我停下来。
我不知道他的房间在哪里。
我从来没去过。他从来没带我去过。我只知道他在走廊尽头的方向,只知道他在月光下站在窗前等我的那个地方,不知道他住在哪一扇门后面。
我站在那里,看着一扇一扇门,不知道往哪走。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但很清楚。
“蓝枫。”
他的声音。温的。圆形的。从某个方向传来,穿过门缝,穿过黑暗,落在我耳朵里。
我顺着那个声音走。经过九号,十号,十一号。走到走廊尽头,右转,再走几步,停在一扇门前。
门上的号码是二一七。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
我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灰色的睡裤,没有白大褂。没有白大褂的他,和白天不一样,像一棵移栽到室内的树,少了点挺拔,多了点柔软。头发有点乱,翘起来一撮,在月光里亮亮的,像一小撮银丝。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睡不着?”
我点点头。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
“进来。”
我走进去。
他的房间比我的小一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被子也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有几本书,一个杯子,一支笔。窗户很大,月光从窗户涌进来,满满一屋子的银灰色。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拍了拍床。
“上来吧。”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圈金色在月光里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不是想抱吗?”他说。
我走过去,爬上床,躺下来。他躺在我旁边,伸出手,把我抱进怀里。
温的。刚晒过的被子那种温。和白天那个拥抱一样,但比白天更近,更暖,更安心。他穿着T恤,我穿着病号服,薄薄的布挡不住温度,从他那一边传过来,传到我这一边,把整个人都裹住。
我把脸埋在他胸前。他胸口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衣服。心跳咚咚咚,比我慢一点,稳一点,从胸口传过来,贴着我的脸,像一首只给我一个人听的歌。
他一只手环着我的背,一只手轻轻摸我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很轻,像在摸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
“邱鹤。”我轻轻叫。
“嗯?”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他没回答,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说:“因为我在等你。”
我抬起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眼很柔和,眼睛闭着,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但他没睡着,嘴角微微弯着,有一点点笑。
“你每天晚上都等吗?”我问。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那两圈金色近在眼前,亮亮的,像两枚小小的戒指。
“每天晚上。”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脸埋回去,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就不动了。
他继续摸我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很轻,像在哄一个终于肯睡觉的孩子。
“蓝枫。”他轻轻叫。
“嗯?”
“以后睡不着,就来找我。”
“好。”
“不用敲门。直接进来。”
“好。”
“任何时候。”
“好。”
他没再说话。我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一只温暖的手在轻轻拍我。
慢慢的,那心跳声变得模糊,变得遥远,变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鼓声,一下一下,把我送进梦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一下。
月光还在,从窗户照进来,满屋子的银灰色。他还抱着我,手还轻轻放在我背上,呼吸很均匀,睡着了。
我看着他。睡着了的他,和白天不一样。眉头松开了,嘴角放松了,整个人软软的,像一只终于休息下来的大猫。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银白色,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静静的,像一小片羽毛。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脸埋回他胸前,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光从窗户照进来,白色的,完整的,不是碎片,没有玻璃纸揉皱的声音。他还在旁边,但醒了,正看着我。
“早。”他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刚睡醒的那种哑,但还是温的,圆形的,滚过枕头滚过来,落在我耳朵里。
“早。”我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停在嘴角那里,轻轻按了一下。
“睡得好吗?”他问。
我点点头。
他笑了。那笑容在早晨的光里变得很清晰,嘴角弯起来,眼睛里的光亮亮的,像两颗小太阳。
“那就好。”
我们躺了一会儿,谁也没动。光慢慢移动,从床脚移到床中央,从床中央移到枕头边,落在我脸上,暖暖的。
“该起了。”他说。
我点点头,但没动。
他也没动。
又躺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更乱了,好几撮翘着,在光里亮晶晶的。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转过头看我:“笑什么?”
“你的头发。”我说。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摸到那几撮翘着的,也笑了。
“很乱?”
我点点头。
他伸手过来,在我头上也揉了几下,把我的头发也揉乱了。
“现在一样了。”他说。
我们看着对方乱糟糟的头发,都笑了。
笑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白大褂,套上。穿上白大褂的他,又变回白天的他,挺拔的,温的,像从光里长出来的。
“你回房间去。”他说,“等会儿小周要发药了。”
我点点头,下了床,走到门口。
回头看他,他正扣白大褂的扣子,一颗一颗,从下往上。扣到最后一颗,他抬起头,看着我。
“晚上还来吗?”他问。
我想了想,说:“如果睡不着就来。”
他点点头。
“等你。”
我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脚步声蓝色的灰色的白色的,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我穿过走廊,回到自己房间,躺回床上。
被子里还有他的温度。那一小片,温温的,像他还在旁边。
我把脸埋进去,闻了闻。有他的味道,洗衣液和肥皂,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衣服。
我闭上眼睛,笑了。
晚上,如果睡不着,就去。
他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