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白色的房间在变小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房间变小了。

不是错觉。是真的变小了。原本从床到门口要走五步,现在只要三步。原本窗户在床的左边,现在紧挨着床头,我一伸手就能摸到玻璃。原本天花板很高,现在低下来,我躺在床上伸直手臂,指尖能碰到白色的漆面。

我坐起来,看着这个缩小的房间。

墙还是那面墙,灰白色,有细细的裂纹。门还是那扇门,深褐色,门把手是金属的。窗户还是那扇窗户,正方形,分成四块玻璃。但它们都离我更近了,挤在一起,像一群往我身边靠拢的人。

我伸手摸了摸墙。凉的,糙的,和以前一样。我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凉凉的,金属的,和以前一样。我走到窗前,往外看。北楼还在,灰白色的,六层,每一层有十二扇窗户。那棵树还在,很高,树冠伸出去,叶子深绿色,厚厚一层。

外面没有变小。只有里面小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风吹过,树叶沙沙响,翠绿色的声音从窗户缝隙挤进来,落在我耳朵里。那声音没有变小,还是细细碎碎的,和以前一样。

门被推开,小周端着药进来。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看着她。她进来之后,房间显得更小了。她站在那里,几乎贴着床尾,一伸手就能碰到我。

“蓝枫,吃药了。”

她把药片递给我。两片白色的圆形,一片黄色的椭圆形,一片蓝色的小圆片。我把它们倒进嘴里,喝了一大口水,张开嘴让她检查。她点点头,走了。

我把舌头底下的药片吐出来。两片白的,一片黄的,一片蓝的。蓝的那片又被口水泡软了,边缘融化,蓝色的汁液渗出来,染在我掌心里,像一小块淤青。

我走到枕头边,把枕头翻过来,摸出里面的药片。荞麦里藏着很多,一粒一粒的,硬的,凉的。我把新的四片塞进去,和它们躺在一起。拍拍平,放回头下。

躺下去,后脑勺压着它们。一粒一粒的,很多只小手指,轻轻按着。但今天它们按得更用力了,因为房间变小了,它们离我更近了,每一粒都像在使劲提醒我它们还在。

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很低,就在我脸上面一点,伸手就能碰到。白色的漆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小河。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纹。凉的,糙的,和墙一样。

门又被推开。邱鹤走进来。

他进来之后,房间更小了。他站在床边,几乎贴着床沿。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那圈金色在早晨的光里亮亮的。

“今天怎么样?”他问。

“房间变小了。”我说。

他看了看四周。看墙,看门,看窗户。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

“小了多少?”

“原来从床到门口要走五步,现在三步。”

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我被那凹陷带着往他那边滑了半寸。他坐得很近,腿几乎贴着我的腿。

“还小吗?”他问。

我看了看四周。他坐下来之后,房间好像又小了一点。但他坐在这里,把那些挤过来的墙挡住了一部分,让我觉得没那么挤了。

“小,但没那么难受了。”我说。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温的,刚晒过的被子那种温。

“房间有时候会变小。”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心里害怕的时候,外面的东西就会挤进来。害怕越大,挤得越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在光里微微发光,像两枚小小的戒指。

“你也会这样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会。”

我看着他。他的脸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面上泛起的一点涟漪。

“什么时候?”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说:“有时候。晚上。一个人的时候。”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更多的东西。但他眼睛里的涟漪已经平复了,只剩下那两圈金色,静静地发光。

“那你怎么做?”我问。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我等着。”

“等什么?”

“等天亮。等有人来。等……”他看着我的眼睛,“等有人也握着我的手。”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覆在他手上。

“那我握着。”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两圈金色忽然亮了一下,像两颗星星同时闪了闪。然后他慢慢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确实是笑。嘴角弯起来一点,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好。”他说。

我们就这么坐着,他握着我一只手,我握着他另一只手,四只手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手上,把皮肤照成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淡淡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

很久很久。

久到小周推门进来,看见我们,愣了一下,又退出去,门轻轻关上。

久到阳光移动了一点,从我们手上移到腿上,从腿上移到地上。

久到我忘了房间变小的事,忘了那些挤过来的墙,忘了后脑勺下面那些硌着的药片。

只记得他的手。温的。一直在。

“蓝枫。”他轻轻叫。

“嗯?”

“谢谢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阳光在他眼睛里,那两圈金色被照得更亮了,像两枚小小的金币。

“谢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握得更紧了一点。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

“该去查房了。”他说,“晚上我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像那天晚上扔过来的小石子,但这次不是一颗,是一把。很多颗小石子,从他那边扔过来,落在我心口上,沉甸甸的,但又暖暖的。

门关上了。脚步声深褐色的,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像一条干涸的小河。但天花板好像没那么低了,离我远了一点点。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纹。凉的,糙的,但没那么凉了,好像被什么捂暖了一点点。

我把手放在胸口,摸那些小石子。很多颗,沉甸甸的,但暖暖的,一颗一颗挤在一起,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他扔过来的。

晚上,他来查房。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看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银灰色的,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水。那棵树还在,影子从窗户投进来,落在地上,斑驳的,晃动的。

他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我被那凹陷带着往他那边滑了半寸。

“房间还小吗?”他问。

我看了看四周。墙还在原来的位置,门还在原来的位置,窗户还在原来的位置。好像没那么挤了。

“小了一点点。”我说,“但还能接受。”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坐着,看着月光。窗外的树影在晃动,一下一下的,像在跳舞。

“邱鹤。”我叫他。

“嗯?”

“你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房间会变小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会。”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镀成银白色。他的眼睛看着窗外,那两圈金色淡淡的,但还在。

“那你怎么做?”我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在他眼睛里晃动,像两小片银色的水。

“我等着。”他说。

“等我?”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移动了一点,久到窗外的树影换了位置,久到我的心跳从快到慢,从慢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抱进怀里。

温的。刚晒过的被子那种温。和那天晚上一样,和昨天晚上一样。他把脸埋在我头发里,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的,热热的,喷在我头顶。

“等你。”他说。

声音闷闷的,从胸口传过来,传到我耳朵里。

我把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就不动了。

我们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

久到月光从窗户移开,久到房间里暗下来,久到只剩下我们两个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错在一起。

“蓝枫。”他轻轻叫。

“嗯?”

“今晚去我那里吗?”

我想了想,说:“如果房间变小就去。”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闷在胸口,传到我耳朵里,闷闷的,但又甜甜的,像蜂蜜从罐子里慢慢流出来。

“好。”

又抱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站起来,看着我。

“早点睡。”他说,“明天我来查房。”

我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又有东西,还是一把小石子,扔过来,落在我心口上。

门关上了。

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但天花板好像又远了一点点。墙也远了一点点。门也远了一点点。

我想着他的话——“等你。”

等我。他等我。

每天晚上,他在那个小房间里,等着。等天亮,等有人来,等我。

我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他坐在床上的样子,月光照着他,他一个人,房间很小,墙挤过来,门挤过来,窗户挤过来。

然后门开了。我走进来。房间变大了。墙退回去,门退回去,窗户退回去。他看着我,笑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明天,如果房间还变小,我就去他那里。

不,不管房间变不变小,我都去。

因为他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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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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