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房间变小了。
不是错觉。是真的变小了。原本从床到门口要走五步,现在只要三步。原本窗户在床的左边,现在紧挨着床头,我一伸手就能摸到玻璃。原本天花板很高,现在低下来,我躺在床上伸直手臂,指尖能碰到白色的漆面。
我坐起来,看着这个缩小的房间。
墙还是那面墙,灰白色,有细细的裂纹。门还是那扇门,深褐色,门把手是金属的。窗户还是那扇窗户,正方形,分成四块玻璃。但它们都离我更近了,挤在一起,像一群往我身边靠拢的人。
我伸手摸了摸墙。凉的,糙的,和以前一样。我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凉凉的,金属的,和以前一样。我走到窗前,往外看。北楼还在,灰白色的,六层,每一层有十二扇窗户。那棵树还在,很高,树冠伸出去,叶子深绿色,厚厚一层。
外面没有变小。只有里面小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风吹过,树叶沙沙响,翠绿色的声音从窗户缝隙挤进来,落在我耳朵里。那声音没有变小,还是细细碎碎的,和以前一样。
门被推开,小周端着药进来。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看着她。她进来之后,房间显得更小了。她站在那里,几乎贴着床尾,一伸手就能碰到我。
“蓝枫,吃药了。”
她把药片递给我。两片白色的圆形,一片黄色的椭圆形,一片蓝色的小圆片。我把它们倒进嘴里,喝了一大口水,张开嘴让她检查。她点点头,走了。
我把舌头底下的药片吐出来。两片白的,一片黄的,一片蓝的。蓝的那片又被口水泡软了,边缘融化,蓝色的汁液渗出来,染在我掌心里,像一小块淤青。
我走到枕头边,把枕头翻过来,摸出里面的药片。荞麦里藏着很多,一粒一粒的,硬的,凉的。我把新的四片塞进去,和它们躺在一起。拍拍平,放回头下。
躺下去,后脑勺压着它们。一粒一粒的,很多只小手指,轻轻按着。但今天它们按得更用力了,因为房间变小了,它们离我更近了,每一粒都像在使劲提醒我它们还在。
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很低,就在我脸上面一点,伸手就能碰到。白色的漆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小河。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纹。凉的,糙的,和墙一样。
门又被推开。邱鹤走进来。
他进来之后,房间更小了。他站在床边,几乎贴着床沿。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那圈金色在早晨的光里亮亮的。
“今天怎么样?”他问。
“房间变小了。”我说。
他看了看四周。看墙,看门,看窗户。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
“小了多少?”
“原来从床到门口要走五步,现在三步。”
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我被那凹陷带着往他那边滑了半寸。他坐得很近,腿几乎贴着我的腿。
“还小吗?”他问。
我看了看四周。他坐下来之后,房间好像又小了一点。但他坐在这里,把那些挤过来的墙挡住了一部分,让我觉得没那么挤了。
“小,但没那么难受了。”我说。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温的,刚晒过的被子那种温。
“房间有时候会变小。”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心里害怕的时候,外面的东西就会挤进来。害怕越大,挤得越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在光里微微发光,像两枚小小的戒指。
“你也会这样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会。”
我看着他。他的脸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面上泛起的一点涟漪。
“什么时候?”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说:“有时候。晚上。一个人的时候。”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更多的东西。但他眼睛里的涟漪已经平复了,只剩下那两圈金色,静静地发光。
“那你怎么做?”我问。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我等着。”
“等什么?”
“等天亮。等有人来。等……”他看着我的眼睛,“等有人也握着我的手。”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覆在他手上。
“那我握着。”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两圈金色忽然亮了一下,像两颗星星同时闪了闪。然后他慢慢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确实是笑。嘴角弯起来一点,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好。”他说。
我们就这么坐着,他握着我一只手,我握着他另一只手,四只手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手上,把皮肤照成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淡淡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
很久很久。
久到小周推门进来,看见我们,愣了一下,又退出去,门轻轻关上。
久到阳光移动了一点,从我们手上移到腿上,从腿上移到地上。
久到我忘了房间变小的事,忘了那些挤过来的墙,忘了后脑勺下面那些硌着的药片。
只记得他的手。温的。一直在。
“蓝枫。”他轻轻叫。
“嗯?”
“谢谢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阳光在他眼睛里,那两圈金色被照得更亮了,像两枚小小的金币。
“谢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握得更紧了一点。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
“该去查房了。”他说,“晚上我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像那天晚上扔过来的小石子,但这次不是一颗,是一把。很多颗小石子,从他那边扔过来,落在我心口上,沉甸甸的,但又暖暖的。
门关上了。脚步声深褐色的,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像一条干涸的小河。但天花板好像没那么低了,离我远了一点点。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纹。凉的,糙的,但没那么凉了,好像被什么捂暖了一点点。
我把手放在胸口,摸那些小石子。很多颗,沉甸甸的,但暖暖的,一颗一颗挤在一起,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他扔过来的。
晚上,他来查房。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看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银灰色的,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水。那棵树还在,影子从窗户投进来,落在地上,斑驳的,晃动的。
他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我被那凹陷带着往他那边滑了半寸。
“房间还小吗?”他问。
我看了看四周。墙还在原来的位置,门还在原来的位置,窗户还在原来的位置。好像没那么挤了。
“小了一点点。”我说,“但还能接受。”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坐着,看着月光。窗外的树影在晃动,一下一下的,像在跳舞。
“邱鹤。”我叫他。
“嗯?”
“你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房间会变小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会。”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镀成银白色。他的眼睛看着窗外,那两圈金色淡淡的,但还在。
“那你怎么做?”我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在他眼睛里晃动,像两小片银色的水。
“我等着。”他说。
“等我?”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移动了一点,久到窗外的树影换了位置,久到我的心跳从快到慢,从慢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抱进怀里。
温的。刚晒过的被子那种温。和那天晚上一样,和昨天晚上一样。他把脸埋在我头发里,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的,热热的,喷在我头顶。
“等你。”他说。
声音闷闷的,从胸口传过来,传到我耳朵里。
我把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就不动了。
我们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
久到月光从窗户移开,久到房间里暗下来,久到只剩下我们两个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错在一起。
“蓝枫。”他轻轻叫。
“嗯?”
“今晚去我那里吗?”
我想了想,说:“如果房间变小就去。”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闷在胸口,传到我耳朵里,闷闷的,但又甜甜的,像蜂蜜从罐子里慢慢流出来。
“好。”
又抱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站起来,看着我。
“早点睡。”他说,“明天我来查房。”
我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又有东西,还是一把小石子,扔过来,落在我心口上。
门关上了。
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但天花板好像又远了一点点。墙也远了一点点。门也远了一点点。
我想着他的话——“等你。”
等我。他等我。
每天晚上,他在那个小房间里,等着。等天亮,等有人来,等我。
我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他坐在床上的样子,月光照着他,他一个人,房间很小,墙挤过来,门挤过来,窗户挤过来。
然后门开了。我走进来。房间变大了。墙退回去,门退回去,窗户退回去。他看着我,笑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明天,如果房间还变小,我就去他那里。
不,不管房间变不变小,我都去。
因为他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