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雨把世界洗成灰色

下雨了。

我醒来的时候,听见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滴滴答答,滴滴答答,那声音是灰色的,透明的灰,像一层薄薄的雾,从窗户渗进来,漫过窗台,漫过地板,漫过我的床脚。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

玻璃上全是水珠,一串一串的,往下流。外面的世界被水洗过,变得模糊。北楼变成一团灰白色的影子,窗户看不清了,只有大概的轮廓。那棵树还在,但叶子被雨打得垂下来,湿漉漉的,颜色从深绿变成墨绿,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

雨声是灰色的,但有很多种灰。打在玻璃上是清脆的灰,滴滴答答,一粒一粒的。打在树叶上是沙沙的灰,细细碎碎的,像墙里的声音。打在地上是沉闷的灰,噗噗噗的,像什么东西在叹气。

我听着这些灰色,觉得整个世界都被雨泡软了。墙软了,门软了,窗户软了,连我自己也软了,像一块泡在水里的海绵,软软的,胀胀的,随时会化开。

小周推门进来,端着药。她的身上带着雨的气息,湿湿的,凉凉的,那气息是淡灰色的,从她身上飘过来,落在我床上。

“蓝枫,吃药了。”

她把药递给我。我吃了,张开嘴让她检查。她走了。

我把舌头底下的药片吐出来。四片,两白一黄一蓝。蓝的那片又被泡软了,蓝色的汁液渗出来,染在掌心里,像一小块淤青。我看着那片蓝色,想起昨晚他说的话——“等你”。

我把药片塞进枕头里。荞麦湿湿的,潮潮的,不知道是因为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的,那声音从灰色变成深灰色,从透明变成不透明,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北楼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一团更深的灰。那棵树也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模糊的墨绿,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树哪是天。

我伸出手,摸了摸玻璃。凉的,湿的,玻璃上有雾气,一摸就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我在玻璃上写字,写他的名字。邱鹤。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写完,看着那些字慢慢被雾气淹没,又变成模糊的一片。

我再写。蓝枫。一笔一划,写在邱鹤旁边。两个字并排站着,隔着玻璃,隔着雾气,隔着外面的雨。

门被推开。

我回过头,是他。

他站在门口,身上湿了一块。白大褂的肩膀和后背都有深色的水渍,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亮晶晶的。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伞尖在滴水,滴在地上,嗒,嗒,嗒,那声音是透明的,一粒一粒的,像小石子落进井里。

“雨太大了。”他说,“走不过来,淋湿了。”

我看着他湿漉漉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那滩温温的水,又漾开了一点。

“冷吗?”我问。

他摇摇头,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身上带着雨的气息,湿湿的,凉凉的,但那凉里藏着暖,像凉水下面藏着的暖流。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出去,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灰。

“雨很大。”他说。

“嗯。”

我们并排站着,看雨。雨水打在玻璃上,流下来,一道一道的,像眼泪。那眼泪是灰色的,透明的灰,从玻璃上流下来,流到窗台上,流到地上,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蓝枫。”他叫我。

“嗯?”

“你喜欢雨吗?”

我想了想,说:“喜欢。也不喜欢。”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那圈金色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更亮了,像两颗小星星。

“为什么?”

“喜欢是因为,”我指着窗外,“雨把世界洗干净了。脏的东西,乱的东西,都看不见了。只剩下灰色。灰色很干净。”

他点点头,等我说下去。

“不喜欢是因为,”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雨把世界泡软了。软的,胀胀的,随时会化开。我怕自己也会化开,化成一滩水,流走,找不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温的。刚晒过的被子那种温。那温度从手心传过来,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手肘,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那滩温温的水那里,停住,然后那滩水也变得更温了,更稳了,不会化开的那种温。

“你不会化开。”他说。

我抬起头,看他。

“有我握着。”他说,“就不会化开。”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在灰暗的光线里发着光,像两盏小小的灯,照亮我面前这一小块地方。

“真的?”

他点点头。

“真的。”

我低下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把我的手整个包住,像一只温暖的手套。雨水从窗户流下来,一道一道的,但流不到我们手上。玻璃是凉的,但他的手是温的。外面的世界是灰的,软的,随时会化开的,但他的手是实的,稳的,永远不会化开的。

我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雨小了一点,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那声音从深灰色变回灰色,从灰色变回浅灰色。久到北楼的轮廓慢慢清晰,那棵树的墨绿慢慢变回深绿。久到他的头发干了,那几缕贴在额头的头发慢慢翘起来,又变成乱糟糟的样子。

“雨小了。”他说。

我点点头。

他松开我的手,把伞放在门边,说:“我去换件衣服,等会儿再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深褐色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回到窗前,继续看雨。

雨还在下,但小多了。淅淅沥沥的,那声音是浅灰色的,细细的,像很多小虫子在飞。北楼清晰了,窗户也清晰了,一格一格的,像一排睁开的眼睛。那棵树也清晰了,叶子深绿色的,被雨洗过之后,更绿了,绿得发亮。

我看着那棵树,想着他刚才说的话。

“有我握着,就不会化开。”

我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留着他的温度,一小片,温温的,像一个小小的印章盖在那里。我把那只手贴在脸上。那温度从手传到脸,又从脸传回手,循环着,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闭环。

不会化开。

因为他握着。

下午,雨停了。

太阳从云后面钻出来,光从窗户照进来,金色的,暖暖的,落在湿漉漉的地上,蒸起一片雾气。那雾气是白色的,薄薄的,飘在半空,像一层纱。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雾气慢慢升起来,又慢慢散开。那棵树被太阳照着,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一颗一颗的,像很多小小的钻石。

门被推开。他换了干的白大褂,走进来。

“雨停了。”他说。

我点点头。

他站在我旁边,看着窗外。太阳照在他脸上,把那圈金色照得更亮了。他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蓝枫。”他轻轻叫。

“嗯?”

“明天如果还下雨,我还来看你。”

我转过头,看着他。

“每天都下呢?”

他也转过头,看着我。阳光在我们之间流动,金色的,暖暖的,把我们都染成金色的。

“每天都来。”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在阳光里闪闪发亮,像两枚小小的金币。

然后我笑了。

他也笑了。

阳光下,我们并排站着,笑着。

窗外的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落下来,滴在地上,嗒,嗒,嗒,那声音是透明的,一粒一粒的,像很多颗小石子,从天上扔下来,落在地上,又弹起来,再落下去。

但那些小石子不凉。是温的。

和他手的温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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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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