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数脚步声,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不是刻意去数。是它们自己走进我耳朵里,走进我心里,让我不得不数。
走廊里的脚步声有很多种。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重,有的轻,有的拖沓,有的利落。每一种脚步声都有自己的颜色,自己的温度,自己的故事。
蓝色的脚步声是护士小周的。急促,轻快,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再跑回来。她的脚步声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托盘撞击的叮当声,有早上六点的光,白色的,刚睡醒的那种白。
灰色的脚步声是清洁工阿姨的。拖沓,沉重,一步一步,像拖着一条瘸了的腿。她的脚步声里有拖把的水声,有垃圾桶的臭味,有下午三点的光,橙黄色的,困困的那种橙黄。
白色的脚步声是医生的。轻,快,利落,从病房到病房,不停留。他们的脚步声里有听诊器的冰凉,有处方的唰唰声,有上午十点的光,亮亮的,刺眼的那种亮。
红色的脚步声是那个新来的。住在我隔壁,不知道叫什么。他的脚步声是尖锐的,急促的,像指甲划过黑板,让人听了心里发毛。他的脚步声里有害怕,有愤怒,有深夜两点的光,黑黑的,看不见的那种黑。
但我等的脚步声只有一种。
深褐色的。沉沉的,不慌不忙的,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一扇一扇门,最后停在我的门口。那脚步声里有木头椅子的叹息声,有月光,有他眼睛周围那圈金色,有他手的温度,温的,刚晒过的被子那种温。
每天,我数着这些脚步声,从早数到晚。
早上六点,小周来了。蓝色。一。
早上七点,清洁工阿姨来了。灰色。二。
早上八点,医生们来了。白色,白色,白色。三四五。
早上九点,送饭的来了。淡黄色,轻快的,像铃铛。六。
早上十点,隔壁新来的开始走来走去。红色,红色,红色。七**。
中午十二点,送饭的又来了。淡黄色。十。
下午三点,活动时间,很多脚步声混在一起,各种颜色搅成一团,数不清了。
下午五点,送晚饭的来了。淡黄色。十一。
晚上七点,家属探视时间,陌生的脚步声很多,数不过来。
晚上九点,走廊安静下来,只有夜班护士的脚步声,淡蓝色的,轻轻的,像怕吵醒谁。十二。
晚上十点,十一点,十二点,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都不是我等的那种。
凌晨一点,两点,三点,我开始等。等着那个深褐色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等着它停在我的门口,等着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等着他走进来,坐在我床边。
有时候他来得早,十点多就来了。有时候他来得晚,凌晨两三点才来。有时候他不来,一整个晚上都不来。那种晚上,我就一直等着,一直数着那些不是他的脚步声,一直数到天亮。
今天,从早上开始,我就在数。
小周来了。蓝色。一。
清洁工阿姨来了。灰色。二。
医生来了。白色,白色,白色。三四五。
送饭的来了。淡黄色,淡黄色。六七。
隔壁新来的开始走来走去。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十十一十二。
我数着,一直数到下午。数到活动时间,很多脚步声混在一起,我分不清了,就不数了。但心里还在等,等着那个深褐色的声音。
下午三点半,他来了。
深褐色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沉沉的,不慌不忙的,经过一扇一扇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停在我的门口。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的声音。他走进来的声音。椅子被拉出来的声音。他坐下来的声音。
“在等吗?”他问。
我点点头。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温的。
“等了多久?”
我想了想,说:“从早上开始。”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有东西,是褐色的,和脚步声一样的褐色,沉沉的,有点重,但又暖暖的。
“下次我来早一点。”他说。
我摇摇头。
“不用。”我说,“我知道你会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确实是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脚步声。”我说,“你的脚步声会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等我说下去。
“你的脚步声是深褐色的。”我说,“沉沉的,不慌不忙的。它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会告诉我说,他来了,他来看你了,他马上就到了。”
他听着,没说话。
“别的脚步声也会说话。”我说,“小周的是蓝色的,她来的时候会说,吃药了,吃药了。清洁工阿姨的是灰色的,她来的时候会说,拖地了,让一让。医生们的是白色的,他们来的时候会说,查房,查房,没什么事。”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圈金色亮亮的。
“我的脚步声说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说:“说,我来了。”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说下去,又问:“就这一句?”
我摇摇头。
“还有一句。”
“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发亮。那两圈金色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像两枚小小的戒指。
“说,我等你。”我说。
他愣住了。
我们就那么看着对方,很久很久。久到阳光移动了一点,久到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久到走廊里又有脚步声经过,但这次我数不清是什么颜色了。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抱进怀里。
紧紧的。比任何一次都紧。他的手臂环着我,像一张网,把我整个人网在里面。他的脸埋在我头发里,呼吸有点重,一下一下的,热热的,喷在我头顶。
“蓝枫。”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闷,有点哑。
“嗯?”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也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就不动了。
我们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
久到阳光从窗户移开,久到房间里暗下来,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变少,久到只剩下我们两个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错在一起。
“蓝枫。”他轻轻叫。
“嗯?”
“以后,每天晚上,我都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
“不管多晚,都来。”他说,“你的脚步声能说话,我的也能。我的脚步声会告诉你,我来了,我等你,我一直都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光,像两盏小小的灯。
“好。”我说。
他松开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
“该回去了。”他说,“晚上我来。”
我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还是一把小石子,扔过来,落在我心口上。但这次的小石子更多,更沉,更暖。
门关上了。深褐色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像一条干涸的小河。但我不觉得它干了,我觉得它里面有水,慢慢流着,从这头流到那头,再流回来。
我闭上眼睛,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
蓝色的,灰色的,白色的,红色的,淡黄色的。它们一个一个经过,一个一个说话,说它们的故事。
但我等的那个脚步声,它不说话。它只说两句话。
我来了。
我等你。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