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开始分不清梦和醒了。
不是偶尔分不清,是经常。一天好几次。有时候在梦里,我以为自己醒了。有时候醒了,我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有时候分不清哪是梦哪是真,就那么糊里糊涂地过,糊里糊涂地想,糊里糊涂地等。
今天早上,我梦见自己在走廊里走。
走廊很长,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都关着,门上的号码牌在灯光下反光,亮晶晶的,像一排闭着的眼睛。我往前走,走啊走,走了很久,但走廊好像也在往前伸,永远走不到头。
我听见有脚步声。深褐色的。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我停下来,等。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停在我身后。
我转身,看见他站在我后面,穿着白大褂,站在灯光下。他的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眼睛周围那圈金色淡淡的,像快要消失的样子。
“邱鹤。”我叫他。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拉他的手。
手穿过去了。
我的手穿过了他的手,像穿过一团空气。
我愣住了。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好好的,皱巴巴的,指甲缝里有灰。但他的手不见了,变成一团淡淡的白雾,慢慢散开,散成细细的丝,飘走了。
“邱鹤!”我喊。
没有回答。只有走廊,很长很长,空荡荡的,一扇一扇门,都关着。
我醒了。
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白色的,有道裂纹,像一条干涸的小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白色的碎片,玻璃纸揉皱的声音。我躺在床上,手还伸着,伸向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是梦。
我把手缩回来,放在胸口。心跳很快,黑色的,圆形的,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门被推开。小周端着药进来。
“蓝枫,吃药了。”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脸是圆形的,边缘模糊,像被水洇开的铅笔画。和梦里一样。和每天早上一样。和任何时候一样。
我把药吃了,张开嘴让她检查。她走了。
我把舌头底下的药片吐出来。四片,两白一黄一蓝。蓝的那片又被泡软了,蓝色的汁液渗出来,染在掌心里,像一小块淤青。
我盯着那片蓝色,想着刚才的梦。
他变成白雾了。散开了。飘走了。我的手穿过去了。
是梦。
但梦为什么那么真?真到我以为他就在那里,真到我伸手去拉他,真到我的手穿过他的时候,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我坐起来,走到窗前。北楼还在,灰白色的,六层,每一层有十二扇窗户。那棵树还在,很高,树冠伸出去,叶子深绿色,厚厚一层。风吹过,树叶沙沙响,翠绿色的声音从窗户缝隙挤进来,落在我耳朵里。
都是真的。
但梦里的走廊也是真的。梦里的门也是真的。梦里的他也是真的。
分不清。
下午,他来查房。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看窗外。他走到我旁边,站着,顺着我的目光看出去。
“在看什么?”他问。
“看树。”我说。
他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说:“它今天很绿。”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不是梦里那种白得透明,是正常的白,有血色,有温度。眼睛周围那圈金色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邱鹤。”我叫他。
“嗯?”
“你是真的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确实是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你摸摸看。”他说。
他伸出手,放在我面前。
我看着那只手。很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心里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像小小的河床。那手就那么放着,等着我。
我伸出手,握住它。
温的。刚晒过的被子那种温。不是梦里的那种穿过,是实的,有的,能握住的。
我握着它,握了很久。久到那温度从手心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手肘,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那滩温温的水那里,停住,然后那滩水也变得更温了,更稳了。
“你是真的。”我说。
他点点头。
“我是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在下午的光里发着光,像两盏小小的灯。
“那梦里呢?”我问,“梦里的你也是真的吗?”
他想了想,说:“梦里的我,是你心里想的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太明白。
“你心里有我,”他说,“所以梦里也有我。梦里的我,和这里的我,都是你心里的我。”
我想了想,说:“那你心里有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这次笑得久一点,嘴角弯上去,停在那个位置,像月光停留在他脸上一样。
“有。”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更多的东西。但他眼睛里的光是直的,暖暖的,照在我身上,把那些分不清的东西都照得清楚了一点。
“蓝枫。”他轻轻叫我。
“嗯?”
“分不清的时候,就来找我。”
“怎么找?”
“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就像现在这样。”他握紧我的手,“握住了,就知道我是真的了。”
我点点头。
他又笑了一下,松开手,整理了一下白大褂。
“该去查房了。”他说,“晚上我来。”
他走了。深褐色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风吹过,树叶沙沙响,翠绿色的,细细碎碎的。我看着它,想着他的话。
握住了,就知道是真的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等着他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银灰色的,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水。我看着那层水慢慢移动,从床边移到床中央,从床中央移到床尾,再从床尾移回床边。
移了好几圈,他还没来。
我开始想,他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我今天下午握住的也是梦?是不是我现在躺在床上等他也是梦?是不是一切都是梦,只有梦本身是真的?
我坐起来,看着门口。
门关着。门缝下面有一道细细的光,淡绿色的,医院的夜灯,整夜不灭。
我下了床,赤着脚,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的。我握住它,轻轻转动。
门开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淡绿色的夜灯照在地板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尽头。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都关着,门上的号码牌在灯光下反光,亮晶晶的,像一排闭着的眼睛。
我往前走。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经过一扇一扇门。一号,二号,三号。五号,六号,七号,八号。走到走廊中间,停下来。
我看着前面。走廊很长,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和梦里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尽头有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月光照在他身上,把轮廓镀成银白色。他穿着白大褂,很长的白大褂,一直垂到脚踝。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耸着,头微微低着,好像在看着窗外的什么。
我走过去。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凉凉的。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走到他身后,停下来。
“邱鹤。”我叫他。
他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是正常的白,有血色,有温度。眼睛周围那圈金色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他看着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放在我面前。
我看着那只手。很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心里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像小小的河床。那手就那么放着,等着我。
我伸出手,握住它。
温的。刚晒过的被子那种温。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真的。”我说。
他点点头。
“我是真的。”
我笑了。
他也笑了。
月光下,我们站在走廊尽头,握着手,笑着。
窗外,那棵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翠绿色的声音从窗户缝隙挤进来,落在我耳朵里。
是真的。
都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