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蓝枫。听起来像一片蓝色的枫叶。但枫叶是红的,秋天的时候,漫山遍野的红,像火烧的一样。蓝色的枫叶,世界上没有这种东西。所以这个名字是假的,编的,不存在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妈取的,我爸取的,还是医院取的?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人叫我小枫,枫枫,还有别的什么。但那些声音都远了,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听不清了。
住进来之后,他们叫我蓝枫。
护士叫。医生叫。病友叫。都叫蓝枫。叫多了,我就知道这是在叫我。但每次听到,我都会想,蓝枫是谁?是我吗?我怎么就成了蓝枫?
只有一个人叫我叫得不一样。
邱鹤叫我蓝枫。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就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假的,编的,不存在的。是真的,有的,存在的。像他手心的温度,像他眼睛周围那圈金色,像他的脚步声,深褐色的,沉沉的,不慌不忙的。
今天下午,我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那幅画里的山。那座主峰还在,尖尖的,像一把剑插在地上。旁边的那些小山还在,围着它,层层叠叠的。
“蓝枫。”他叫我。
我转过头看他。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我觉得他眼睛里那两圈金色又亮了一点。
“你知道蓝枫是什么意思吗?”他问。
我摇摇头。
他看着那幅画里的山,慢慢说:“蓝,是天空的颜色。很深很深的天空,像晚上,月亮出来之前那种蓝。”
我听着,没说话。
“枫,是枫树。秋天的枫树,叶子红红的,像火烧的一样。”他转过头,看着我,“蓝枫,就是蓝色的枫叶。”
“世界上没有蓝色的枫叶。”我说。
他点点头。
“世界上没有。”他说,“但你心里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太明白。
“你心里有一片蓝色的枫叶。”他说,“它不像别的枫叶那样红,那样普通。它是蓝的,独一无二的,只有你有。”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蜷曲着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有灰,指节有点红。
“那我是什么?”我问,“我是那片枫叶,还是那个有枫叶的人?”
他想了想,说:“都是。”
“都是?”
“你是那片蓝色的枫叶。”他说,“也是那个心里有蓝色枫叶的人。”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在下午的光里发着光,像两盏小小的灯。
“那你呢?”我问,“你是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阳光移动了一点,久到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换了好几拨。
然后他慢慢说:“我是那个看见蓝色枫叶的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里有两个小小的我,站在他瞳孔里,看着我。
“你看见了?”我问。
他点点头。
“看见了。”
“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说,“你坐在床上,看着窗户。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你身上。你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时候我就看见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那片蓝色的枫叶。但什么也没找到,只有两个小小的我,站在他瞳孔里,看着我。
“它长什么样?”我问。
他想了想,说:“蓝的。很蓝。像晚上的天空,月亮出来之前那种蓝。形状像枫叶,但边缘有点模糊,像被水泡过的。”
我听着,心里那滩温温的水又漾开了一点。
“它在哪?”我问。
他伸出手,按在我胸口。
“这里。”
他的手心贴着我的胸口,温的,刚晒过的被子那种温。那温度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下走,走到心里,走到那片蓝色的枫叶那里,把它也捂暖了。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白,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按在我胸口,像在按着什么东西,不让它跑掉。
“蓝枫。”他叫我。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这个名字很好。”
我没说话。
“蓝枫。”他又叫了一遍,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蓝——枫——”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变成温的,圆形的,滚过空气,落在我耳朵里,又从耳朵里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下走,走到心里,走到那片蓝色的枫叶那里,把它也叫醒了。
“蓝枫。”他叫第三遍。
我听着,觉得那两个字不再是我的名字了。变成别的什么。变成他叫我时候的那个声音,温的,圆形的,带着他眼睛周围那圈金色的光,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带着他看我的那种眼神。
“嗯。”我应了一声。
他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确实是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我们并排坐着,看着那幅画里的山。主峰还是那么高,那么尖,旁边的山还是围着它,层层叠叠的。但看着看着,我觉得那主峰不再叫主峰了,叫别的什么。叫邱鹤。叫那个看见蓝色枫叶的人。
“邱鹤。”我叫他。
他转过头看我。
“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看着那幅画里的山,慢慢说:“邱,是小山。很小的山,像土堆一样。鹤,是仙鹤。很白的仙鹤,会飞的那种。”
我听着,想着那个画面。一座小山,很小,像土堆一样。一只仙鹤,很白,站在山顶上,伸着长长的脖子,看着远方。
“邱鹤。”我学着他那样,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邱——鹤——”
那两个字从我嘴里出来,落在他耳朵里。他听着,眼睛里那两圈金色亮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
我也笑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橙红色的,落在我们身上,把我们两个都染成橙红色的。那幅画里的山也被染成橙红色的,主峰更尖了,旁边的山更小了。
我们就那么坐着,并排,看着那幅画,叫对方的名字。
“蓝枫。”
“邱鹤。”
“蓝枫。”
“邱鹤。”
叫了很多遍。叫到夕阳落下去了,叫到走廊里的灯亮起来了,叫到小周推门进来,看见我们,愣了一下,又退出去,门轻轻关上。
“蓝枫。”他最后一次叫我。
“嗯?”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两圈金色在灯光下发着光,像两颗小星星。
“记住你的名字。”他说。
我点点头。
“记住了。”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
“晚上我来。”他说。
他走了。深褐色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那幅画。画里的山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黑黑的轮廓,一座一座的,像一群睡着了的巨兽。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蜷曲着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有灰,指节有点红。
蓝枫。我在心里叫自己。
蓝——枫——
那两个字在心里响起来,温的,圆形的,像他叫我的时候那样。
我心里那片蓝色的枫叶动了动,好像在答应。
晚上,躺在床上,我还在想这个名字。
蓝枫。蓝,是天空的颜色。枫,是秋天的叶子。蓝色的枫叶,世界上没有的东西,但我心里有。
邱鹤看见了。
他说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看见了。那时候我坐在床上,看着窗户,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我身上。我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时候他就看见了。
我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银灰色的,落在我身上。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白色的碎片,落在我被子上。
和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一样。
我转过头,看着门口。
门关着。门缝下面有一道细细的光,淡绿色的,医院的夜灯,整夜不灭。
他会来吗?
会来的。他说晚上来。
我等。
月光移动了一点,从床脚移到床中央,从床中央移到枕头边,落在我脸上。凉凉的,软软的,像他的手在摸我的脸。
门被推开。
他走进来,月光跟着他进来,落在地上,银灰色的,像铺了一层水。
他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那声叹息。
“还没睡?”他问。
我摇摇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在想什么?”
“想我的名字。”我说,“想你说的那片蓝色的枫叶。”
他点点头,没说话。
“邱鹤。”我叫他。
“嗯?”
“你看见的那片枫叶,现在还在吗?”
他伸出手,按在我胸口。
“在。”他说,“一直在。”
我看着他的手。月光下,他的手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淡淡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那只手按在我胸口,温温的,像一个小小的火炉。
“会一直在吗?”我问。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两圈金色在月光里发着光,像两颗小星星。
“会。”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久很久。
久到月光又移动了一点,久到窗外的树影换了位置,久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邱鹤。”我叫他。
“嗯?”
“你的仙鹤,现在在哪?”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那笑容在月光里变得很浅,但确实是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在这里。”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里,好像真的有一只仙鹤,很小,很白,站在一座小小的山上,伸着长长的脖子,看着远方。
远方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