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那幅画,我看了三个月。
从早看到晚,从春看到秋,从光变成白色碎片看到月光铺满地板。每天坐在长椅上,看着它,一看就是很久。有时候邱鹤在旁边,我们一起看。有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我就自己看。
画里的山是假的。我知道。画布上涂的颜料,画框是木头做的,挂在墙上,用钉子固定。假的,不是真的山,不能爬,不能摸,不能在上面走。
但看着看着,我觉得它是真的。
不是那种真的,是另一种真的。那种在心里面长出来的真的,像窗外那棵树,像墙里面的声音,像他眼睛周围那圈金色。
今天下午,我坐在长椅上,看着那幅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画上,把那些山照得发亮。主峰更尖了,旁边的山更小了,山和山之间的峡谷更深了,好像真的能走进去。
我看着看着,忽然想,那里面有什么?
主峰顶上有什么?山后面有什么?峡谷最深处有什么?
不知道。
但我想知道。
邱鹤来的时候,我还在看那幅画。他在我旁边坐下,椅子嘎吱响了一声,然后是他坐下去的叹息声。
“在看山?”他问。
我点点头。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说:“今天山很亮。”
“我想进去。”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
“进去?”
我指着那幅画,指着主峰和旁边那座山之间的峡谷。
“那里。我想进去看看。”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阳光移动了一点,那幅画暗了一点,主峰没刚才那么亮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幅画前面,伸出手,摸了摸画布。
“想进去吗?”他问。
我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我,伸出手。
“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温的。
他拉着我,走到画前面。那幅画就在我们面前,画布上的山很近,近到能看清颜料的纹理,一道一道的,像山的皱纹。
“闭上眼睛。”他说。
我闭上眼睛。
“想着那座山。”他说,“想着你走进去。想着你在山里面走。想着你看见的东西。”
我照着他说的做。想着那座山,想着我走进去,想着我在山里面走。
山里面很静。没有声音,只有风,轻轻的,凉凉的,吹在脸上。地上有草,软软的,踩上去陷下去一点点。前面是山,很高,望不到顶。旁边也是山,一座一座的,层层叠叠。
我往前走。走啊走,走到峡谷口。峡谷很深,两边是陡峭的石壁,长满了青苔,绿绿的,滑滑的。谷底有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我往里走。越走越深,越走越暗。两边的石壁越来越高,把天遮住了,只剩一线细细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丝线。
我走到最深处,停下来。
那里有一棵树。
很高的树,树冠伸出去,几乎碰到两边的石壁。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厚一层,密不透风。树干是褐色的,很粗,要几个人才能抱过来。
是我的树。
我站在树下,抬头看。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一点一点的,像碎金子,落在我脸上,落在我身上。
“蓝枫。”
身后有人叫我。
我转过身。他站在我后面,穿着白大褂,站在峡谷的阴影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邱鹤。”我叫他。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抬头看着那棵树。
“是你的树。”他说。
我点点头。
“它怎么在这里?”我问。
他想了想,说:“因为它一直在等你。”
我看着那棵树。它确实在等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这峡谷最深处,等着我来。等着我看见它,认出它,站在它下面,抬头看它。
“邱鹤。”我叫他。
“嗯?”
“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两圈金色在峡谷的阴影里发着光,像两盏小小的灯。
“你带我进来的。”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里有两个小小的我,站在他瞳孔里,看着我。
“我带你进来的?”我问。
他点点头。
“你握着我的手,我就进来了。”
我低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把我的手整个包住,温温的,像一只温暖的手套。
“那我们现在在哪?”我问。
他想了想,说:“在那幅画里。”
我看着周围。峡谷,石壁,青苔,头顶那一线天,面前这棵树。都在那幅画里。
“画是假的。”我说。
他摇摇头。
“画是假的。”他说,“但山是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山是真的?”我问。
他点点头。
“山是真的。”他说,“因为你心里有它。因为你走进来了。因为你看见了这棵树。”
我看着那棵树。它站在峡谷最深处,树冠伸出去,叶子深绿色,厚厚一层。风吹过,树叶沙沙响,翠绿色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落在我身上。
是真的。
“那我们现在是真的吗?”我问。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真的。”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在峡谷的阴影里发着光,像两盏小小的灯。灯里有我,小小的,站在他瞳孔里,看着我。
“那我们能一直在这里吗?”我问。
他想了想,说:“能。”
“怎么才能?”
“心里一直有它。”他说,“一直记得。一直想着。一直回来。”
我看着那棵树。看着峡谷。看着头顶那一线天。看着两边的石壁,长满青苔,绿绿的,滑滑的。
“我会记得。”我说。
他笑了。那笑容在峡谷的阴影里变得很浅,但确实是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
我们站在树下,很久很久。久到头顶那一线天的光移动了一点,久到树冠的缝隙漏下来的碎金子换了位置,久到峡谷里的风吹过来又吹过去,吹了好几遍。
“蓝枫。”他叫我。
“嗯?”
“该回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想回去。
但他握着我的手,温温的,说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
他拉着我,往外走。走出峡谷,走出那些山,走出那幅画。
睁开眼睛,我坐在长椅上,他坐在我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画上,把那些山照得发亮。主峰还是那么尖,旁边的山还是那么小,山和山之间的峡谷还是那么深。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蜷曲着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有灰,指节有点红。
但手心里有东西。
温温的,一小片,像他的温度留在了那里。
“邱鹤。”我叫他。
他转过头看我。
“我们刚才真的进去了吗?”我问。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你觉得呢?”他问。
我想了想,说:“进去了。”
他点点头。
“那就是进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在下午的光里发着光,像两颗小星星。
我笑了。
他也笑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橙红色的,落在我们身上,落在墙上那幅画上。画里的山被染成橙红色的,主峰更尖了,旁边的山更小了,峡谷更深了。
我看着那幅画,想着峡谷最深处那棵树。
我的树。
它在那里等着我。一直等着。从很久很久以前,到很久很久以后。
只要我记得,只要我想着,只要我回来。
它就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