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幅画里的山是真的

走廊里那幅画,我看了三个月。

从早看到晚,从春看到秋,从光变成白色碎片看到月光铺满地板。每天坐在长椅上,看着它,一看就是很久。有时候邱鹤在旁边,我们一起看。有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我就自己看。

画里的山是假的。我知道。画布上涂的颜料,画框是木头做的,挂在墙上,用钉子固定。假的,不是真的山,不能爬,不能摸,不能在上面走。

但看着看着,我觉得它是真的。

不是那种真的,是另一种真的。那种在心里面长出来的真的,像窗外那棵树,像墙里面的声音,像他眼睛周围那圈金色。

今天下午,我坐在长椅上,看着那幅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画上,把那些山照得发亮。主峰更尖了,旁边的山更小了,山和山之间的峡谷更深了,好像真的能走进去。

我看着看着,忽然想,那里面有什么?

主峰顶上有什么?山后面有什么?峡谷最深处有什么?

不知道。

但我想知道。

邱鹤来的时候,我还在看那幅画。他在我旁边坐下,椅子嘎吱响了一声,然后是他坐下去的叹息声。

“在看山?”他问。

我点点头。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说:“今天山很亮。”

“我想进去。”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

“进去?”

我指着那幅画,指着主峰和旁边那座山之间的峡谷。

“那里。我想进去看看。”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阳光移动了一点,那幅画暗了一点,主峰没刚才那么亮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幅画前面,伸出手,摸了摸画布。

“想进去吗?”他问。

我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我,伸出手。

“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温的。

他拉着我,走到画前面。那幅画就在我们面前,画布上的山很近,近到能看清颜料的纹理,一道一道的,像山的皱纹。

“闭上眼睛。”他说。

我闭上眼睛。

“想着那座山。”他说,“想着你走进去。想着你在山里面走。想着你看见的东西。”

我照着他说的做。想着那座山,想着我走进去,想着我在山里面走。

山里面很静。没有声音,只有风,轻轻的,凉凉的,吹在脸上。地上有草,软软的,踩上去陷下去一点点。前面是山,很高,望不到顶。旁边也是山,一座一座的,层层叠叠。

我往前走。走啊走,走到峡谷口。峡谷很深,两边是陡峭的石壁,长满了青苔,绿绿的,滑滑的。谷底有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我往里走。越走越深,越走越暗。两边的石壁越来越高,把天遮住了,只剩一线细细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丝线。

我走到最深处,停下来。

那里有一棵树。

很高的树,树冠伸出去,几乎碰到两边的石壁。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厚一层,密不透风。树干是褐色的,很粗,要几个人才能抱过来。

是我的树。

我站在树下,抬头看。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一点一点的,像碎金子,落在我脸上,落在我身上。

“蓝枫。”

身后有人叫我。

我转过身。他站在我后面,穿着白大褂,站在峡谷的阴影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邱鹤。”我叫他。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抬头看着那棵树。

“是你的树。”他说。

我点点头。

“它怎么在这里?”我问。

他想了想,说:“因为它一直在等你。”

我看着那棵树。它确实在等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这峡谷最深处,等着我来。等着我看见它,认出它,站在它下面,抬头看它。

“邱鹤。”我叫他。

“嗯?”

“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两圈金色在峡谷的阴影里发着光,像两盏小小的灯。

“你带我进来的。”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里有两个小小的我,站在他瞳孔里,看着我。

“我带你进来的?”我问。

他点点头。

“你握着我的手,我就进来了。”

我低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把我的手整个包住,温温的,像一只温暖的手套。

“那我们现在在哪?”我问。

他想了想,说:“在那幅画里。”

我看着周围。峡谷,石壁,青苔,头顶那一线天,面前这棵树。都在那幅画里。

“画是假的。”我说。

他摇摇头。

“画是假的。”他说,“但山是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山是真的?”我问。

他点点头。

“山是真的。”他说,“因为你心里有它。因为你走进来了。因为你看见了这棵树。”

我看着那棵树。它站在峡谷最深处,树冠伸出去,叶子深绿色,厚厚一层。风吹过,树叶沙沙响,翠绿色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落在我身上。

是真的。

“那我们现在是真的吗?”我问。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真的。”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在峡谷的阴影里发着光,像两盏小小的灯。灯里有我,小小的,站在他瞳孔里,看着我。

“那我们能一直在这里吗?”我问。

他想了想,说:“能。”

“怎么才能?”

“心里一直有它。”他说,“一直记得。一直想着。一直回来。”

我看着那棵树。看着峡谷。看着头顶那一线天。看着两边的石壁,长满青苔,绿绿的,滑滑的。

“我会记得。”我说。

他笑了。那笑容在峡谷的阴影里变得很浅,但确实是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

我们站在树下,很久很久。久到头顶那一线天的光移动了一点,久到树冠的缝隙漏下来的碎金子换了位置,久到峡谷里的风吹过来又吹过去,吹了好几遍。

“蓝枫。”他叫我。

“嗯?”

“该回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想回去。

但他握着我的手,温温的,说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

他拉着我,往外走。走出峡谷,走出那些山,走出那幅画。

睁开眼睛,我坐在长椅上,他坐在我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画上,把那些山照得发亮。主峰还是那么尖,旁边的山还是那么小,山和山之间的峡谷还是那么深。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蜷曲着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有灰,指节有点红。

但手心里有东西。

温温的,一小片,像他的温度留在了那里。

“邱鹤。”我叫他。

他转过头看我。

“我们刚才真的进去了吗?”我问。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你觉得呢?”他问。

我想了想,说:“进去了。”

他点点头。

“那就是进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在下午的光里发着光,像两颗小星星。

我笑了。

他也笑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橙红色的,落在我们身上,落在墙上那幅画上。画里的山被染成橙红色的,主峰更尖了,旁边的山更小了,峡谷更深了。

我看着那幅画,想着峡谷最深处那棵树。

我的树。

它在那里等着我。一直等着。从很久很久以前,到很久很久以后。

只要我记得,只要我想着,只要我回来。

它就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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