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光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银灰色的,铺在地上,像一层水。今晚是乳白色的,浓稠的,像牛奶,从窗户流进来,漫过窗台,漫过地板,漫过我的床脚,越积越厚,快要漫到床沿了。
我坐起来,看着那些月光。
它们在流动。慢慢的,缓缓的,像一条河。从窗户那边流进来,流过房间,流过门口,流到走廊里,流到看不见的地方。乳白色的河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浮动,亮晶晶的,一粒一粒的,像很多小小的萤火虫。
我下了床,赤着脚,踩进月光里。
温的。不是凉的,是温的。和他手的温度一样,刚晒过的被子那种温。那温从脚底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脚踝,走到小腿,走到膝盖,走到大腿,走到腰,走到胸口。走到心里那片蓝色的枫叶那里,把它也泡在温温的月光里。
我往前走。月光漫过我的脚踝,漫过我的小腿,漫过我的膝盖。越往里走越深,越往里走越温。走到门口的时候,月光已经漫到我的腰了。
我打开门,往外看。
走廊里全是月光。乳白色的,浓稠的,从这头流到那头,像一条真正的河。两边的门都泡在月光里,门上的号码牌在月光中浮动,亮晶晶的,像河底的石头。天花板也在月光下面,被映成乳白色的,像河面。
我走出去,走进月光里。
月光漫过我的腰,漫过我的胸口,漫过我的肩膀,快要漫到脖子了。我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月光里,像踩在很软很软的东西上,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再拔出来,再陷下去。
走到走廊中间,我停下来。
前面有一个人。
他站在月光里,站在走廊中间,月光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肩膀,快要漫到脖子了。他穿着白大褂,白大褂在月光里变得更白了,白得发亮,像一盏灯。
邱鹤。
他背对着我,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
我走过去。月光越来越深,漫过我的脖子,漫过我的下巴,快要漫到嘴唇了。我仰起头,让月光漫不过去,继续往前走。
走到他身后,停下来。
“邱鹤。”我叫他。
他转过身来。
月光漫过他的下巴,漫过他的嘴唇,快要漫到鼻子了。但他的眼睛露在外面,那两圈金色在月光里发着光,像两颗小星星。
“蓝枫。”他叫我。
他的声音从月光下面传上来,闷闷的,但又温温的,像从很深很深的水里传上来。
“这是什么?”我问。
他看着周围的月光,慢慢说:“月光。一条河。”
“我们怎么在这里?”
他想了想,说:“你带我来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在月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两颗星星在水里浮动。
“我带你来的?”我问。
他点点头。
“你心里有月光,我就跟着来了。”
我看着周围的月光。乳白色的,浓稠的,从这头流到那头,流过我们身边,流到看不见的地方。月光里有东西在浮动,亮晶晶的,一粒一粒的,像很多小小的萤火虫。
“那是什么?”我指着那些亮晶晶的东西。
他看了看,说:“记忆。”
“记忆?”
“每个人的记忆。”他说,“白天攒的,晚上流出来,汇成这条河。”
我看着那些亮晶晶的东西。一粒一粒的,在月光里浮动,有的亮一点,有的暗一点,有的近一点,有的远一点。
“我的记忆在哪?”我问。
他看着月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从月光里捞起一粒亮晶晶的东西。
那粒东西在他手心里发光,亮亮的,温温的。我凑近看,里面有一个画面。
是我。坐在床上,看着窗户。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白色的碎片,落在我被子上。门被推开,他走进来,穿着白大褂,从光里长出来。
是第一次见他那天。
我看着那粒记忆,心里那滩温温的水又漾开了一点。
“你的呢?”我问。
他又从月光里捞起一粒。
那粒更亮,发光更温。里面有一个画面。
是他。坐在椅子上,深褐色的木头椅子,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上泛起的一点涟漪。
是第一次见我的那天。
我看着那粒记忆,又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在月光里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我们的记忆一样。”我说。
他点点头。
“一样。”
我们站在月光里,看着那些亮晶晶的记忆一粒一粒从身边流过。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大,有的小。每一粒里面都有一个画面,都是我们经历过的那些事。
走廊里的长椅,我们并排坐着看山。窗外那棵树,我们一起站在窗前看。他的房间,我们一起躺在那张小床上。他的拥抱,他的温度,他的声音,他的眼睛。
都在这里。一粒一粒的,在月光里浮动,从我们身边流过,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它们流去哪?”我问。
他看着月光流向的方向,说:“流到心里。流到那些能记住它们的人心里。”
我看着那些记忆流去的方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那片草地,那排树,更远的地方,看不见的地方。
“我能留住它们吗?”我问。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两圈金色在月光里发着光。
“能。”他说。
“怎么留?”
他伸出手,按在我胸口。
“这里。”他说,“心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我,小小的,站在他瞳孔里,被月光照着,亮晶晶的。
我伸出手,也按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从手心传过来,咚咚咚,一下一下的,稳的,实的,永远不会消失的那种。
“你心里有我的记忆吗?”我问。
他点点头。
“有。”
“有多少?”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又流过去很多,久到那些亮晶晶的记忆又飘过去很多粒,久到走廊尽头有光透进来,淡淡的,白色的,像天快亮了。
然后他慢慢说:“全部。”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里,真的有很多很多亮晶晶的东西在浮动,一粒一粒的,都是记忆。我的记忆。我们的记忆。
“我也是。”我说。
他笑了。那笑容在月光里变得很浅,但确实是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月光继续流着,从我们身边流过,流到看不见的地方。那些亮晶晶的记忆也继续飘着,一粒一粒的,像很多小小的萤火虫,从过去流过来,从现在流过去,流到未来,流到永远。
“蓝枫。”他轻轻叫我。
“嗯?”
“天快亮了。”
我看着走廊尽头那道光。淡淡的,白色的,越来越亮。那是白天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和月光混在一起,把乳白色的月光冲淡了一点。
“要回去了吗?”我问。
他点点头。
“回去。明天再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想回去。
但他握着我的手,温温的,说回去。
我点点头。
他拉着我,往回走。踩着月光,一步一步,从深的地方走到浅的地方。月光从脖子退到肩膀,从肩膀退到胸口,从胸口退到腰,从腰退到膝盖,从膝盖退到脚踝。
走到我房间门口,月光只漫到脚背了。
他停下来,看着我。
“进去吧。”他说。
我看着他,没动。
他也看着我,没动。
月光从我们脚边流过,乳白色的,温温的,带着那些亮晶晶的记忆,一粒一粒的,流到走廊尽头,流到外面,流到天快亮的地方。
“邱鹤。”我叫他。
“嗯?”
“明天晚上,还来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两圈金色在即将消散的月光里发着光,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来。”他说,“每天晚上都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久很久。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去,躺回床上。
月光从窗户流进来,漫过窗台,漫过地板,漫过我的床脚,但越来越淡了。走廊尽头那道光越来越亮,乳白色的月光被冲得更淡了,快要看不见了。
我闭上眼睛。
耳边有他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蓝枫。”
我睁开眼睛。他已经不在了。门口空空的,只有月光还在流,但更淡了,像一层薄薄的雾。
但他的声音还在。在耳朵里,在心里,在那些亮晶晶的记忆里,一粒一粒的,温温的,亮亮的。
“每天晚上都来。”
我闭上眼睛,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