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不知道邱鹤也有过去。
在我的心里，他是从光里长出来的。第一次见他那天，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他推门进来，那光就聚在他身上，把他从别的东西里分开，变成单独的，亮亮的，一直到现在。
所以他没有过去。他只有现在。只有每次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只有坐在我床边的那些时候，只有月光下走廊尽头的那些夜晚。
但今天，他带来了一样东西。
下午，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深褐色的，和那把椅子一样的深褐色，封皮有点旧，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黄黄的纸。
他在床边坐下，把本子放在膝盖上。
“这是什么？”我问。
他看着那个本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我的日记。”
我看着那个本子。深褐色的封皮，磨破的边角，黄黄的纸露出来。本子有点厚，里面夹着东西，鼓鼓的。
“我能看吗？”我问。
他把本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沉沉的，有重量。封皮是皮的，凉的，滑滑的。我翻开第一页。
纸是黄的，上面有字。他的字，一笔一划的，很整齐，像印刷的一样。日期写在最上面，很久以前的日期，比我住进来还早。
我看着那些字，没读。只是看着。
“里面写什么？”我问。
他想了想，说：“写我以前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在下午的光里亮亮的，和平常一样。但仔细看，那亮里有一点别的东西，像光下面藏着影子，淡淡的，不仔细看看不见。
“你想让我看吗？”我问。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阳光移动了一点，久到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换了好几拨。
然后他点点头。
“想。”
我低下头，开始看。
第一页写的是一个下雨天。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很大，噼里啪啦的，打在玻璃上。他一个人，房间很小，墙是白的，门是关着的。他写着，想有人来敲门。但没有人来。
第二页写的是一个晚上。他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纹，和我的那道一样，像一条干涸的小河。他数着裂纹的长度，从这头到那头，数了很多遍。还是睡不着。
第三页写的是一次查房。他穿着白大褂，走进一个病人的房间。那个病人坐在床上，看着窗户。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白色的碎片，落在那个人身上。那个人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说话。
我低下头，继续看。
后面写的都是我。第一次和我说话。第一次坐在我旁边。第一次握住我的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躺在他旁边。第一次听我叫他的名字，邱鹤，邱鹤，一遍一遍。
还有他一个人的时候。晚上，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想着我。想着我说的那些话，想着我看他的那种眼神，想着我手心的温度，凉凉的，但被他握着握着就变温了。
他写着，害怕。
害怕有一天我不在了。害怕有一天那些记忆会消失。害怕有一天那片蓝色的枫叶会褪色，变成普通的枫叶，红的，和大家一样。
他写着，想留住。
想留住我，留住那些记忆，留住那片蓝色的枫叶。想用这个本子，一笔一划，把所有的东西都写下来。这样就算忘了，也能翻开来，重新记起。
我看着那些字，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心里那滩温温的水漾得越厉害，从心里漾到喉咙，从喉咙漾到眼睛，从眼睛里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本子上，落在那些字上面。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我，小小的，站在他瞳孔里。那两圈金色在光里亮亮的，但亮下面有东西，是褐色的，和日记本一样的褐色，沉沉的，湿湿的，像被雨淋过。
“邱鹤。”我叫他。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日记本合上，放在一边。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温的。刚晒过的被子那种温。和以前一样。和第一次握住的时候一样。和任何时候都一样。
“你在害怕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说：“怕失去。”
“失去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里有两个小小的我，站在他瞳孔里，看着我。那两个小小的我眼睛里也有东西，是水，亮晶晶的，和刚才落在他日记本上的一样。
“我不会失去。”我说。
他没说话。
我握紧他的手，又说了一遍。
“我不会失去。我会一直在。一直记得。一直回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确实是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那光下面的褐色淡了一点，像雨停了，云散了，太阳出来了。
“蓝枫。”他叫我。
“嗯？”
“谢谢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谢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拉进怀里，抱紧。
紧紧的。比任何一次都紧。他的手臂环着我，像一张网，把我整个人网在里面。他的脸埋在我头发里，呼吸有点重，一下一下的，热热的，喷在我头顶。
我也抱着他，紧紧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把我们两个都染成金色的。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翠绿色的，细细碎碎的。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蓝色的灰色的白色的，但都远了，听不清了。
只有我们。只有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和我的心跳合在一起，唱成一首歌。
很久很久。
久到阳光移动了一大截，久到窗外的鸟不叫了，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久到整个病房只剩下我们两个的呼吸声。
“邱鹤。”我轻轻叫。
“嗯？”
“你的过去，我知道了。”
他没说话。
“你的现在，我也知道。”我说，“你的未来，我也会知道。”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因为我会一直在。”我说，“一直记得。一直回来。”
他把脸从我头发里抬起来，看着我。他的眼睛有点红，湿湿的，亮亮的，像刚下过雨的天空。
“蓝枫。”他叫我的名字。
“嗯？”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久到阳光又移动了一小截，久到我开始数他的睫毛，一根两根三根，很多很多根。
然后他说：“我爱你。”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等我的回答。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看着他的脸，有点红，湿湿的，像刚下过雨的天空。看着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温温的，刚晒过的被子那种温。
我张开嘴，想说话。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那滩温温的水从心里漾上来，漾到喉咙，漾到嘴里，漾到眼睛里，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蓝枫。”他又叫我。
我点点头。
我点头，一直点头，点了很多下。
他看着我，笑了。那笑容很大，不是以前那种浅浅的，是真正的笑，嘴角弯到耳朵边，眼睛眯成一条缝，亮亮的，湿湿的，像刚下过雨的天空出了太阳。
我也笑了。
我们就这样抱着，笑着，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落山，久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久到小周推门进来送药，看见我们，愣了一下，又退出去，门轻轻关上。
久到我终于能说话了。
“邱鹤。”我叫他。
“嗯？”
我看着他的眼睛。月光里，那两圈金色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我也是。”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他又把我抱进怀里，紧紧的。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乳白色的，浓稠的，像一条河，从我们身边流过。那些亮晶晶的记忆也在里面浮动，一粒一粒的，从过去流过来，从现在流过去，流到未来，流到永远。
永远不会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