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光很好。
不是那种乳白色的浓稠的,是清亮的,银灰色的,像水一样。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清清楚楚的,连地板的纹路都能看见。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那棵树还在。月光下,它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北楼那边一直伸过来,伸过空地,伸过小路,伸到我的窗户下面。影子在墙上晃动,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我看着那个影子,看着看着,觉得里面有人。
不是真的有人,是影子里有人。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本来应该是树枝树叶的形状,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那些树枝树叶中间,有一个人形。小小的,瘦瘦的,站在树影最浓的地方,看不清脸,只有轮廓。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在。那个人形还在。站在树影里,一动不动,好像在看着我。
我转身,跑出房间。
走廊里空无一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银灰色的,像铺了一层水。我赤着脚跑过去,踩在月光上,凉凉的,软软的。跑到走廊尽头,跑到那扇窗户前面,往外看。
那棵树就在下面,不远,站在空地上。月光照着它,叶子亮亮的,银灰色的,像镀了一层银。它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一直伸到楼这边。
我低头看那个影子。从楼上看下去,影子是扁的,平的,像一幅画在地上的画。那里面没有什么人形,只有树枝树叶,乱七八糟的交错在一起。
但我刚才明明看见了。
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影子也跟着动,晃来晃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
那个人形不见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走廊中间,停下来。
他站在前面。
邱鹤。穿着白大褂,站在月光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银白色的,像一尊会发光的雕像。
“蓝枫。”他叫我。
我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在这?”我问。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温的。刚晒过的被子那种温。
“看见什么了?”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在月光里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树影里有人。”我说。
他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
“什么人?”
“不知道。小小的,瘦瘦的,站在最浓的地方。”
他拉着我,往我房间走。走到窗前,站在我旁边,一起往外看。
那棵树还在。月光照着它,叶子亮亮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乱。
“还在吗?”他问。
我仔细看。树枝树叶交错在一起,晃来晃去的,但没有人形。
“不在了。”
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他想了想,说:“可能是你自己。”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自己?”
他点点头。
“你心里的自己。有时候会跑出去,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我看着窗外那棵树,看着那个已经消失的人形。
“他为什么站在那里?”
“让你看见。”他说,“让你知道他还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里有两个小小的我,站在他瞳孔里,看着我。
“他长什么样?”我问。
他看着窗外,慢慢说:“小小的。瘦瘦的。穿着病号服,和你一样。站在树影最浓的地方,看着你。”
我看着窗外,想象那个样子。小小的,瘦瘦的,穿着和我一样的病号服,站在树影里,看着这扇窗户,看着我。
“他想干什么?”我问。
他想了想,说:“想让你出去。”
“出去?”
“出去找他。”他说,“出去和他在一起。”
我看着窗外。那棵树在月光下静静的站着,叶子亮亮的,银灰色的。它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一直伸到楼这边。
“如果我出去,”我问,“能找到他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能。”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你陪我吗?”我问。
他点点头。
“陪。”
我转身,看着窗外。那棵树在月光下站着,等着我。
“现在去吗?”我问。
他走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
“现在去。”
他拉着我,走出房间,走过走廊,走到楼梯口。楼梯很暗,只有应急灯的光,绿莹莹的,像鬼火。我们走下去,一层一层,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走到一楼大厅。
大厅的门锁着。铁栅栏门,粗粗的铁条,中间有锁,大大的,银白色的,在月光下反光。
他松开我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我看着那把钥匙。银白色的,小小的,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你怎么有钥匙?”我问。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说话。只是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那声音是银白色的,脆脆的,像冰裂开的声音。
门开了。
他推开门,拉着我走出去。
外面是空地。月光照在地上,银灰色的,像铺了一层水。草软软的,踩上去陷下去一点点,凉凉的,湿湿的。我们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向那棵树。
树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走到树下,我停下来,抬头看。
从下面看,树更高了。树冠伸出去,遮住半边天空。叶子密密麻麻的,月光从缝隙漏下来,一点一点的,像碎金子,落在我脸上,落在他脸上。
我低头看树影。从下面看,影子就在我们脚边,黑黑的,长长的,一直伸到楼那边。
“他在哪?”我问。
他看着树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影子最浓的地方。
“那里。”
我蹲下来,看着那片最浓的影子。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看不见。”我说。
他也蹲下来,和我一起看。
“闭上眼睛。”他说。
我闭上眼睛。
“想着他。”他说,“想着那个站在树影里的人。想着他的样子。想着他想对你说的那些话。”
我照着他说的做。想着那个小小的,瘦瘦的,穿着和我一样病号服的人。想着他站在树影里,看着窗户,看着我的样子。想着他想对我说的话。
慢慢的,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但很清楚。
“蓝枫。”
是我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树影里,站着一个人。小小的,瘦瘦的,穿着和我一样的病号服。他站在最浓的地方,月光照不到他,只有轮廓,看不清脸。
但我知道那是谁。
是我。
我站起来,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很久很久。久到月光移动了一点,久到树影晃了几下,久到旁边他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下一下的。
“蓝枫。”他又叫我。
我听着那个声音。是我的声音,但又不完全是我的。比我的更轻,更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你……”我开口,但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着我,慢慢说:“我一直在这里。”
我看着他的轮廓。小小的,瘦瘦的,站在树影里,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等我?”我问。
他点点头。
“等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不清,但我知道那里有什么。是那些害怕的东西,是那些墙里面的声音,是那些药片,是那些藏起来的记忆。都在那里,在他身上,在他眼睛里。
“你想让我干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慢慢说:“想让你记住我。”
我看着他的轮廓。月光在他周围,但照不到他。他站在黑暗里,只有轮廓,像一个剪影。
“我会记住的。”我说。
他点点头。
然后他慢慢退后,退到更深的黑暗里,退到树影最深处,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蓝枫。”他的声音从那里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记住我。”
然后没有了。
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沙,翠绿色的,细细碎碎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很久很久。
久到他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温的。
“他走了?”他问。
我点点头。
他看着那片黑暗,没说话。
我们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月光移动了一大截,久到树影换了个方向,久到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邱鹤。”我叫他。
“嗯?”
“我真的能记住他吗?”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两圈金色亮亮的。
“能。”他说,“我帮你记。”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里有两个小小的我,站在他瞳孔里,看着我。那两个小小的我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影子,站在最深处,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也在这里。在他眼睛里。在他心里。在他的记忆里。
“谢谢你。”我说。
他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变得很浅,但确实是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回去吧。”他说,“该睡了。”
我点点头。
他拉着我,往回走。走回大厅,走回楼梯,走回走廊,走回我的房间。
我躺回床上,他坐在旁边。
“还怕吗?”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在月光里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不怕。”我说,“你在。”
他笑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银灰色的,像铺了一层水。那棵树的影子也在,从窗户投进来,落在地上,斑驳的,晃动的。
但那影子里没有人了。
他在我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