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房那个人出事那天,我正在走廊里坐着。
下午三点多,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橙红色的,暖暖的,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蜂蜜。我坐在长椅上,看着那层蜂蜜一点一点往前爬,从窗户那边爬过来,爬过地板,爬到我的脚边,爬上我的拖鞋。
三号房那个人坐在长椅的另一头,中间隔着四个人的距离。他今天没盯着墙,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曲着,和我的手一样。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是蓝色的或者灰色的,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远处有电视的声音,很小,嗡嗡的,听不清在放什么。
忽然,三号房那个人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还是那两口枯井,但今天井里好像有水,亮晶晶的,反着光。
“你听见了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听见什么?”
他侧着头,好像在听什么我听不见的声音。听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开始往走廊那头走。
我看着他。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踩在很软的东西上,每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他走到走廊中间,停下来,又侧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下来。那里有一扇窗户,就是那天晚上邱鹤站的那扇。他站在窗前,往外看。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染成橙红色的,像一尊会发光的雕像。
我站起来,走过去。
走到他旁边,我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窗外是那片草地,银灰色的,很长,风一吹,倒下去一片,再慢慢站起来。远处是那排树,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树冠伸出去,遮住半边天空。中间那棵最高的,是我的树。
“你看见了吗?”他问。
我点点头:“看见了。树。”
他摇摇头,指着远处,手指点在树和天空之间那块空白的地方。
“那里。”他说,“门。”
我仔细看。他手指的地方,确实有东西。不是树,不是天空,是一个门框一样的东西,方方的,里面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门?”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盯着那个门框,眼睛睁得很大,那两口枯井今天终于有了东西——是恐惧。黑色的,浓稠的,从井底往上涌,快要溢出来。
“它在叫我。”他说。
我听着。没有声音。只有风,吹过草地,沙沙沙。
“我没听见。”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的恐惧更浓了,黑黑的,像两团墨汁。
“你听不见。”他说,“只有我能听见。”
他又转回去,盯着那个门框。盯着盯着,他忽然往前倾,手撑着窗台,好像要爬上去。
“喂!”我拉住他,“你干什么?”
他挣扎着,要往窗户上爬。他的手乱挥,脚乱蹬,力气大得吓人。我拉不住他,被他带着往前冲,头撞在窗框上,咚的一声,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但我没松手。我抱着他的腰,使劲往后拉。
他喊着什么,我听不清。他的声音是撕裂的,紫红色的,尖尖的,刺得耳膜发疼。和我那天晚上听见的一模一样。
很多脚步声涌过来。蓝色的灰色的白色的,乱成一团。很多手伸过来,把他从我手里接过去,按在地上。他在喊,在挣扎,在哭。
我被推到一边,靠在墙上,看着他们。
他们按着他,压着他的手脚,把他翻过来。他的脸朝上,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天花板。嘴还在动,但发不出声音了。只有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亮晶晶的,像两条小河。
有人拿了针来,撩起他的袖子,一针扎下去。
他挣扎了几下,慢慢安静下来。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空了,那两团墨汁慢慢散开,散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他们把他抬起来,放在推车上,推走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还靠在墙上,看着那扇窗户。夕阳已经落下去了,窗外的天变成深蓝色的,那排树变成黑色的剪影,那个门框看不见了。
小周走过来,看着我。
“蓝枫,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头很疼,刚才撞的那一下,肿了一个包。我伸手摸,一碰就疼。
“你头怎么了?”她凑过来看,“撞的?”
我还是摇头。
她叹了口气,那叹气的声音是淡灰色的,落在我肩膀上,凉凉的。
“回去休息吧。”她说,“今天晚上别出来了。”
我点点头,慢慢走回房间。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头很疼,一跳一跳的,那跳动的节奏是红色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想着刚才的事。
他看见了什么?那个门框是什么?它为什么叫他?他听见了什么声音?
他说只有他能听见。
就像墙里面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就像窗外那棵树,只有我和邱鹤能看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东西。别人看不见听不见的东西。别人不相信不存在的东西。
但那东西是真的。对能看见的人来说,是真的。
他看见的那个门框,是真的。
他听见的那个声音,是真的。
他想爬进去,也是真的。
我不知道那个门框通向哪里。不知道他爬进去之后会看见什么。但我知道他想去。他拼命想去。他宁愿挣扎宁愿被按住宁愿被打针也要去。
那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在害怕的同时,也在渴望。
渴望离开这里。渴望去那个门框后面的地方。渴望不再被这些墙这些窗户这些门关住。
我也有那种渴望。
但不是对门框。
是对一个人。
晚上,很晚了,门被轻轻推开。
邱鹤走进来。月光跟着他进来,落在地上,银灰色的,像铺了一层水。
他走到床边,看着我。
“听说你今天撞到头了。”他说。
我点点头。
他弯下腰,用手轻轻摸我头上的包。他的手指很轻,凉凉的,但那凉里有一点温,像凉水下面藏着的暖流。
“疼吗?”他问。
“现在不疼了。”
他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我被那凹陷带着往他那边滑了半寸。我们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消毒水和肥皂混在一起,淡淡的,凉凉的,但又有一种暖意藏在里面。
“三号房那个人,”我说,“他看见了一个门。”
邱鹤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窗外。树那边。一个门框,黑黑的。他说它在叫他。他要爬进去。”
邱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以前也看见过。”
“他告诉你的?”
“他告诉过我。”邱鹤点点头,“他说那个门后面有他想见的人。”
我想了想,说:“谁?”
“他没说。但他说是很久没见的人。很想见的人。”
我看着邱鹤的眼睛。月光里,那圈金色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你想见的人吗?”他问。
我摇摇头。
“我想见的人,”我说,“在这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确实是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谁?”他问。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他看着我。月光在我们之间流动,银灰色的,凉凉的,但又暖暖的。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温的。刚晒过的被子那种温。
我们就这样握着,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移了一点,久到窗外的树影变了形状,久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蓝枫。”他轻轻叫。
“嗯?”
“你害怕吗?”
我想了想,说:“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那一瞬间,我感觉胸口那颗石子彻底化开了。不是消失,是化开,化成一片温温的水,在心口慢慢漾开,漾到每一个角落,把那些害怕的东西都淹没了。
“邱鹤。”我叫他。
“嗯?”
“那个门,如果有一天我也看见了,你会拉住我吗?”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金色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同时闪了一下。
“会。”他说,“我会拉住你。”
“如果你拉不住呢?”
“那我就跟你一起进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在月光里微微发光,像两枚小小的戒指,套在深棕色的瞳孔外面。
“真的?”
他点点头。
“真的。”
我笑了。很久没笑过的那种笑,从心里面长出来,从那些被温温的水淹没了的地方长出来,一直长到脸上,长到眼睛里,长到嘴角。
他看着我笑,也笑了。
月光下,我们并排坐着,握着手,笑着。
像两个傻子。
但我不在乎。
他在,我就不怕。
不管那个门来不来,不管那些害怕什么时候说话,不管墙里面的声音会不会变,不管窗外那棵树还在不在。
他在。
他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