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玉楼“失踪”的消息传到边疆小城时,已是深秋。
信使是凌府旧仆,一路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惊惶与茫然。他将那封盖着吏部火漆的急报呈上时,手还在微微发抖。凌石重接过信,拆开,薄薄一张纸,寥寥数语,却像千斤重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吏部尚书凌玉楼,于返乡省亲途中,于驿馆夜半失踪。门窗完好,无打斗痕迹,随身细软俱在,唯人不见。同行仆从皆言未曾察觉异样。地方官府搜寻旬月,未见踪迹,亦无勒索信函。疑为……自行离去。”
自行离去。
凌石重捏着信纸,指节泛白。纸上的墨字在眼前晃动,模糊,又清晰。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夜晚,驿馆孤灯,他的兄长——不,那个早已面目全非的人——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走入茫茫夜色,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无痕迹。
为了什么?功名利禄?他已位高权重。仇家追杀?以他手段,岂会不留后手。
凌石重闭上眼。父亲、曌夜冥的离奇身亡,灵堂前恶毒的指控……一幕幕在黑暗中翻涌。他以为十年边疆的风沙,早已将那些记忆磨平、掩埋。可此刻,它们却如此鲜活,带着灼人的温度,烧得他心口发疼。
“大人?”信使小心翼翼地问,“可要回信?”
凌石重睁开眼,将信纸慢慢折好,塞回信封。“不必。”他的声音平静,“凌侍郎既已失踪,便是与凌家再无瓜葛。我边疆小官,不便过问朝中重臣之事。”
信使愕然,还想说什么,却被凌石重挥手打断:“一路辛苦,去账房领赏,歇息几日便回吧。”
打发走信使,凌石重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窗外,胡杨叶子黄了,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铺了一地金黄。他想起很多年前,凌府的海棠也是这般,春来花开如云,秋至叶落成泥。那时他们三人常在树下嬉戏,花瓣落在曌夜冥发间,凌玉楼会笑着替她拂去,而他只是静静看着,心想一辈子都这样该多好。
如今,海棠树或许还在,树下的人却早已散落天涯。一个“死”于烈火,一个“失踪”于夜色,只剩他,在这苦寒之地,守着一方百姓,也守着一段不敢触碰的往事。
他起身,从书架最深处取出一个褪色的香囊。绣工细密,是寒梅图,花瓣层层叠叠,仿佛能闻见冷香。这是很多年前,曌夜冥绣了送给他的。他一直带在身边,边疆风沙大,香囊早已磨损,颜色褪去,可那几针梅花,却依旧清晰。
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布料,他仿佛又看见那双灵巧的手,在灯下飞针走线;看见她抬起头,冲他抿嘴一笑,眼睛亮得像星子。
“石重哥哥,”她总这样叫他,声音软软的,带着江南水汽的温润,“你看这枝梅花,像不像你?”
像吗?他不知。他只知自己性子冷,像梅,凌霜傲雪,可内里终究是空的,是苦的。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他走到窗边,看见几个半大孩子正在衙门外空地上追逐打闹,脸蛋红扑扑的,冒着热气。一个妇人提着篮子走过,喊其中一个:“二狗,回家吃饭了!”
孩子应了一声,撒腿跑过去,接过妇人递来的馍馍,啃得满脸碎屑。妇人笑着替他擦脸,眼神温柔。
凌石重看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他守着这座城,看着百姓春种秋收,看着孩童长大成人,看着荒芜之地渐渐有了炊烟,有了笑语。他断过无数官司,修过堤坝,开过学堂,也曾在瘟疫来时日夜不休,守在病患榻前。百姓敬他,怕他,也爱戴他。他们叫他“青天老爷”,说他心善,说他清廉,说他像菩萨。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菩萨。他只是个残缺的人,用忙碌填满空洞,用责任麻痹痛苦。他不敢回京,不敢打听任何与凌家有关的消息,甚至不敢过多回忆从前。他怕一回头,就看见那年中秋,一家四人赏月对饮,父亲老怀甚慰,哥哥意气风发,曌夜冥眉目似水。
可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比如每年生辰,他总会对着北方,默默斟一杯酒,洒在地上。比如夜深人静时,那缕琴音总会不请自来,在心头萦绕不去。比如看到年轻夫妇携手走过,他会下意识别开眼,心里某个地方,细细地疼。
日子依旧如流水般过去。边疆的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落下时,城里已是一片银装素裹。凌石重披着旧氅,在衙门前扫雪。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响,像时光流逝的声音。
扫到拐角处,他忽然停住。
雪地上,有一行浅浅的脚印。很小,很轻,像是女子的足印,从长街那头延伸过来,消失在衙门侧面的小巷里。
边疆民风淳朴,女子少有独自夜行。且这脚印新鲜,应是刚留下不久。凌石重心头莫名一跳,他直起身,望向小巷深处。
巷子幽深,积雪未扫,白皑皑一片,映着清冷月光。尽头似乎有个人影,倚墙而立,身形纤细,裹着厚厚的斗篷,兜帽遮住了脸。
他握紧扫帚,慢慢走过去。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人影动了动,似乎听见了脚步声。她抬起头,兜帽滑落些许,露出小半张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肤色白皙,眉眼如画,唇角微微抿着,像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张脸,凌石重刻在骨子里,梦里见过千遍万遍——
是曌夜冥。
但如何可能?
眼前的女子,容颜与记忆中的曌夜冥一般无二,玉骨冰肌,眼神清澈。可记忆中的曌夜冥,若还活着,也该是四十许人了,眼角该有细纹,神情该有风霜。
凌石重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想上前,脚却像钉在雪地里。
女子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像一泓深潭,映着月光,也映着他震惊失措的脸。许久,她轻轻开口,声音如碎玉投泉,清冷,却熟悉:
“石重哥哥,别来无恙。”
凌石重浑身一震。这声音……这语调……
“你……”他喉咙发干,挤出嘶哑的字眼,“你是……”
“我是夜冥。”女子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月光完全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毫无岁月痕迹,美得不真实。
凌石重后退一步,扫帚脱手,落在雪地里,悄无声息。“你……你没死?”他声音颤抖。
“死了。”曌夜冥——或者说,这个有着曌夜冥容颜的女子——轻轻摇头,“又活了。”
她说得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可凌石重听在耳里,却如惊雷炸响。死了,又活了?什么意思?
曌夜冥将自己幼年遭遇,以及后来被凌玉楼剖腹取丹,毁尸灭迹都一一道来。
无数碎片在凌石重脑中飞旋,碰撞,他想起很多年前,收到她的来信,她说自己吃过的那颗“仙丹”;想起她从不生病、伤口快速愈合的异状;想起凌玉楼日渐诡异的言行和最终“失踪”的结局……
“你是……长生仙人?”他艰难地问。
曌夜冥点了点头。“不是仙人。”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会活很久。”
凌石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的惊涛骇浪。许久,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没有皱纹,没有白发,连眼神都清澈如少女。时光在她身上停滞了,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蝶。
“玉楼他……”他涩声问,“是因为这个?”
“是。”曌夜冥点头。
她说得平静,可凌石重听出了平静下的惊涛骇浪——被至爱之人背叛、虐杀、弃如敝履的惊涛骇浪。他想起灵堂前凌玉楼那番恶毒的指控,想起自己愤然离去时的心灰意冷,想起这十年间每每夜半惊醒,冷汗涔涔的梦魇……
原来都是真的。她真的死了,又真的活了。而杀她的人,是他血脉相连的兄长。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不知道……”
“与你无关。”曌夜冥摇头,“是我自己蠢,信错了人。也是……造化弄人。”
沉默在雪夜里蔓延。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冰凉。凌石重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目光交接,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你如何找到这里?”他问。
“阿箬。”她说出那个盲哑侍女的名字,“她总说我身上有特别的味道,她循着气味,找到了荒郊野外,后来破庙起火,她才找准了方向。等凌玉楼走后,她找来绳索,费了很大功夫,将我拉了上来。我那时……”
她沉默了片刻,好像突然不知道自己那时候算是什么了,人吗,还是怪物?。
凌石重想起曌夜冥寄过来的信,说她有个贴心的侍女,叫阿箬。
“她带我藏了起来。”曌夜冥继续说,“长生珠虽被取走,但它的力量……似乎已融入我的血脉。我伤得很重,几乎成了废人,但终究没死。伤口慢慢愈合,只是极慢。阿箬照顾了我三年,我一直藏身修养。我现在,几乎连东西也不需要吃了。”
失去了长生珠,经历了背叛和生死,她反而更不像一个凡人了。
三年。凌石重算着时间,也是凌玉楼官运亨通、步步高升的那几年。而他,在边疆苦寒之地,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