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能走动了,便让阿箬暗中打听凌府的消息。”曌夜冥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旁人的事,“知道你被贬边疆,知道凌玉楼纳妾,知道他步步高升,也知道……父亲去世,和我‘病故’。”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的弧度:“他做得真干净,是不是?连尸体都备好了。”
凌石重无言以对。他能说什么?说他曾怀疑过,却最终被兄长的演技和恶语击退?说他这十年间,每每想起她,都只能对着香囊枯坐至天明?
他是朝廷命官,牧民一方,不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客,他心中再有疑惑和痛苦,证据不足,也只能重回边疆,带着无法纾解的沉闷继续当好百姓的父母官。
“再后来,我养好了伤,容貌也恢复了。”曌夜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没变。阿箬说,这是长生珠的余效。凌玉楼大概也发现了,所以他越来越怕,怕人看出他不老,怕我回来复仇,怕秘密泄露。”
“所以他‘失踪’了。”凌石重接道。
“是。”曌夜冥点头,“我一直在暗中看着他。看他如何恐惧,如何疑神疑鬼,如何用权势掩盖一切。直到他决定‘消失’——他做得天衣无缝,连朝廷都查不出端倪。可仙丹是我的,我知道它去了哪里。”
她抬眼,看向北方。那里是连绵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他从北方商路出了海,隐姓埋名,想用漫长的岁月消化那颗珠子,想真正成为‘长生不老’的存在。”她收回目光,看向凌石重,“我本可以去追,去杀了他,取回珠子,或者……让他也尝尝被开膛破肚的滋味。”
凌石重呼吸一窒。
“但我没去。”曌夜冥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像雪地上一点微光,“我突然觉得,没意思了。恨了十年,想了十年,真到了能报仇的时候,反而提不起劲。杀了他又如何?我能活过来,他能吗?让他怀着恐惧,在海外异国躲藏一辈子,看着自己容颜不老,却永远不敢停留,永远活在梦魇里——这或许比死更难受。”
她顿了顿,轻声说:“而且,我累了。我终于理解给我仙丹的存在最后说的话了,隐藏,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也许我和他以后还会有故事吧,但不会是在你活着的任何时候。”
她是为他而来。
他看着她,这个“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女子,容颜依旧,眼神却已沧海桑田。那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太多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像跋涉了万里荒漠的旅人,终于看见绿洲,却连走过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以你来这里。”他低声说。
“所以我来这里。”她重复,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描摹他的眉眼,他的皱纹,他鬓角的白发,“我想看看,石重哥哥过得怎么样。边疆苦寒,你……可还安好?”
凌石重喉头哽住。这数十年,他听过无数问候,有客套的,有关切的,有奉承的。唯有这一句,轻轻巧巧,却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他锈死的心门。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还好。”
两个字,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他想说边疆风沙大,说百姓淳朴,说政务繁忙,说夜深人静时的孤独……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你呢?”他问,“日后……有何打算?”
曌夜冥沉默片刻,目光越过他,望向衙门旁那座清静小院。那是他办公之余歇息的地方,不大,一进院子,三间厢房,院里种了棵老梅,这时节还未开花,枝干虬结,在雪中静立。
“不知。”她如实说,“天地之大,似乎无处可去。长生……是恩赐,也是诅咒。看着熟悉的人老去,死去,而自己容颜依旧……那种孤独,比死更可怕。”
她转头看他,眼神清澈,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石重哥哥,你老了。”
凌石重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啊,老了。边疆十年,风霜刻在脸上,皱纹爬上眼角,鬓发有几缕斑白。他年过不惑,按说正值壮年,可心境已如古井,波澜不惊。
“人总是要老的。”他说。
“可我不会。”曌夜冥轻声说,“这十年,我一直在想,我究竟算什么?凌玉楼没有杀死我,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杀死我了,我现在也不需要食物了,我找了一个深山老林,远离人群,看山川流水,听鸟叫虫鸣,可是时间一长,我就止不住地想你,想阿箬,甚至想凌玉楼。”
她的声音从平静到激动,最后幽幽一叹。
“我离不开人。”
凌石重心口一痛,他总有一天会离开所有爱过的、恨过的、离不开的人,这是有凡人一生的结局,也是自然赋予众生的一种解脱,可是曌夜冥要如何面对自己无止境的生命。
“所以,”曌夜冥忽然向前一步,离他更近些,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冷香,像梅,又像雪,“石重哥哥,我能留下吗?”
凌石重怔住。
“在你死前,我不会再浪费一刻钟给那个人”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你可以当我是一个远房表妹,一个投亲的孤女,甚至……一个侍女。我只想有个地方,能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能看见你,听你说说话,就够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这世间,我只剩你了。”
最后一句,轻轻落在心尖,却重逾千斤。凌石重看着她,看着这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脸,看着那双眼里深藏的疲惫与祈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海棠树下,她仰头看他,说:“石重哥哥,你弹的曲子真好听。”
那时阳光很好,花瓣落在她发间,她笑得眉眼弯弯。
而如今,雪落无声,她站在他面前,问他能否收留。
他能拒绝吗?于情,她是故人,是青梅,是他年少时心底最柔软的念想。于理,她无依无靠,身怀惊天秘密,若流落在外,后果不堪设想。
可留下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面对一个“死而复生”的曌夜冥,一个容颜不老的“妖女”,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意味着他的平静生活将被彻底打破,意味着他必须用余生去编织一个巨大的谎言,去守护一个不该存在于世的奇迹。
风险太大,代价太高。
可……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没有一丝犹豫。
曌夜冥眼睛微微睁大,像没听清。
凌石重弯腰拾起地上的扫帚,拍了拍雪,“院子东厢还空着,我让人收拾出来。对外就说……你是我故友之女,家中遭难,来投奔我。”
他说得自然,像在安排一件寻常家务。曌夜冥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雪落满了肩头,久到眼眶微微发热。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凌石重摇摇头。
“我当年在黑风寨,因为不肯交投名状,所以被他们断了子孙根,就是因为这个,后来我才不敢打扰你,也没回你的信。”
“我十五岁也没来月事,也不能生育,和那个人发生的这些事,也有这个原因吧。”
曌夜冥一直保持淡然的脸色消失了,如果当初两人早早能互诉衷肠,而不是随波逐流,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她捏紧拳头,又望向不知多深的苍穹,细碎的雪花充斥空中,上下翻飞,不由自主。
“造化弄人”她的声音微不可闻。
凌石重没说话,只是转身,引着她往小院走。雪地上,两行脚印并排延伸,一大一小,深深浅浅,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东厢很快收拾出来。被褥是新的,窗纸糊得严实,炭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边疆冬日的寒意。凌石重亲自抱来一床厚棉被,又指使衙役去市集买了些女子用的物什——铜镜、梳篦、胭脂水粉,还有几匹素色布料。
“缺什么就说。”他站在门口,语气平淡,“这里虽比不上京城,但日常用度还是够的。”
曌夜冥环顾四周。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窗台上甚至摆了一盆水仙,嫩绿的叶子,衬着白瓷盆,给这苦寒之地添了一抹生机。
“很好。”她说,“比我想象的好太多。”
凌石重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你的身份……我已想好。你叫凌霜,是我远房堂妹,父母双亡,来投奔我。衙门里人多口杂,你平日尽量少出门,若有需要,我去办。”
“凌霜……”曌夜冥念着这个名字,微微一笑,“霜雪之霜?倒是应景。”
凌石重看着她笑,恍惚间又回到多年前,海棠树下,她也是这般抿嘴轻笑。可很快,那幻觉散去,眼前依旧是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和眼底挥不去的沧桑。
“早些歇息。”他移开目光,退出屋子,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