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凌石重目眦欲裂,额上青筋暴起。这番话恶毒至极,不仅污蔑他对曌夜冥的感情,更将他置于不仁不义、觊觎兄嫂的境地。他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冲上去揪住凌玉楼的衣领。
灵堂里的下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低头,不敢再看。吊唁的宾客也窃窃私语,目光在兄弟二人之间逡巡。
凌玉楼见凌石重气得说不出话,心中稍定,更是摆出痛心疾首又备受侮辱的姿态:“我知你与父亲亲近,对我这个兄长或许早有不满。父亲将家业托付于我,你心有不甘,也是常情。可你不该……不该拿你大嫂的清白和父亲的安宁来发泄私愤!凌石重,你太让我失望了!”
每一句话都像淬毒的针,扎在凌石重心上。他看着凌玉楼那张写满“正义”与“悲痛”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无比恶心。多年前黑风寨里,那个颤抖着举起刀、眼神里交织着恐惧与狠厉的少年,与眼前这个冠冕堂皇、颠倒黑白的朝廷重臣,身影渐渐重叠。
他知道,再问下去,只会让曌夜冥死后蒙羞,让自己陷入更不堪的境地。凌玉楼早已织好了网,就等着他往里跳。
所有的愤怒、质疑、悲痛,最终化为一口淤血,硬生生咽回肚里。他最后看了一眼曌夜冥的灵位,那小小的木牌在香烟后显得那么脆弱,那么虚幻。然后,他转向凌玉楼,眼神里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平静得可怕,“兄长既然这么说,小弟无话可说。父亲与大嫂……便托付给兄长了。”
说完,他不再看凌玉楼一眼,转身,大步走出灵堂。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绝的苍凉。
凌玉楼看着他离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府门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成功了,用最恶毒的方式,逼走了凌石重,暂时保住了秘密。可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凌石重那最后一眼,冰冷,死寂,却仿佛洞悉了一切。
他强打精神,继续主持丧仪。将父亲与“妻子”的棺椁分别下葬,看着黄土一点点掩埋那两具精心准备、却空空如也(父亲的棺中只有衣冠,曌夜冥的棺中是一具焦尸替代)的棺木时,他心中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巨石落地的虚脱,和更深的不安。
凌石重真的信了吗?那个盲哑侍女到底去了哪里?井底的尸体……真的少了吗?
这些疑问像毒蛇,日夜啃噬着他刚刚获得长生、本该狂喜的心。
丧事毕,宾客散尽,凌府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凌玉楼以“触景伤情,需静养”为由,将曌夜冥生前居住的庭院彻底封存,派了心腹家丁日夜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他自己则开始暗中调查阿箬的下落,以及……那口井。
他选了一个深夜,只带了两名绝对忠诚、且家眷捏在他手中的护院,悄悄来到后院那口荒井边。井口被石板盖着,上面压了重物。护院费力移开石板,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凌玉楼示意护院下去查看。护院面露难色,但在凌玉楼冰冷的目光逼视下,还是系好绳索,提着灯笼,战战兢兢地滑了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井底毫无声息。凌玉楼的心一点点提起来。就在他几乎要失去耐心时,井下传来护院颤抖的声音:“老、老爷……下面……下面只有三具尸骨,都、都烂得差不多了……看衣裳,像是……像是男人的……”
“三具?”凌玉楼瞳孔骤缩,“只有三具?没有别的?”
“没、没有……小的仔细看了,确实没有……”
凌玉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三具,那是他扔下去的几个青皮。曌夜冥的尸体呢?那具焦尸呢?他明明亲手扔下去了!
难道……难道她真的没死?难道那抓痕……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比得知长生秘密时更甚。一个知道他所有秘密、被他亲手开膛破肚又焚烧过的“人”,如果还活着……那会是怎样的存在?会是怎样的仇恨?
他强迫自己镇定,吩咐护院将井底痕迹尽量抹去,重新盖好石板,并严令二人守口如瓶。回到书房,他坐立难安,长生珠带来的温热此刻仿佛成了灼人的火焰。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确认,必须把那个可能存在的“鬼魂”逼出来!
一个狠毒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几日后,凌裕承的“头七”刚过,凌玉楼突然宣布,因过度思念父亲,悲痛欲绝,竟至卧床不起。请来的大夫都说他是“哀毁骨立,忧思成疾”,开了不少安神补气的药。凌玉楼却暗中将药倒掉,并开始绝食,只偶尔喝点水,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气若游丝,做足了病入膏肓的姿态。
他是在赌。赌那个可能带走曌夜冥尸体的人(或者就是曌夜冥本人),对他还有所图谋,或者至少,还在暗中关注着凌府。如果那人想报复,想夺回长生珠,那么现在就是他最虚弱、最无防备的时候。他要引蛇出洞。
然而,一天,两天,三天……除了每日例行诊脉开药的大夫和端茶送水的丫鬟,没有任何异常。没有神秘的访客,没有暗中的窥视,没有警告的信笺,更没有复仇的刀刃。他的“病”越来越重,表演越来越逼真,可预期的“鱼儿”却始终没有上钩。
难道……真的只是自己多疑了?尸体或许被野兽拖走,或许当时就烧成了灰?阿箬或许只是害怕,自己逃去了荒郊野外?
在“病”了将近十天后,凌玉楼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侥幸的释然取代。或许,真的结束了。所有的隐患都已随着那场大火和父亲的“急病”烟消云散。长生珠安安稳稳在他腹中,凌府是他的,未来也是他的。
他“奇迹般”地开始好转,能进些米汤,脸上也有了点血色。又过了几日,他便“康复”了,只是对外仍称需要静养,谢绝大部分访客。
感念府中噩耗,他又给城郊的几处老庙捐钱捐物,表示要重修庙宇,广积善缘。
而凌石重,自那日愤然离去后,便再未踏入凌府一步。他只在父亲坟前磕了头,烧了纸,便默默收拾行装,准备返回边疆。临行前,他托人给凌玉楼捎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兄长保重。弟远行,勿念。”
字迹工整,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凌玉楼捏着那薄薄的信纸,对着烛火看了许久,最终,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看来,这个弟弟,是真的心灰意冷,真的放弃了。也好。边疆苦寒,就让他守着那点可怜的“牧民一方”的理想,了此残生吧。从此,京城繁华,万里鹏程,再与他无关。
凌玉楼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进来,拂过他光滑年轻的脸庞。他深吸一口气,感觉长生珠的力量在血脉中静静流淌,带来无穷的信心与力量。
抬头望去,夜空如墨,繁星点点。其中一颗,格外明亮,闪烁着幽微的、永恒的光。
就像他即将拥有的,漫长而无尽的生命。
他关上窗,将夜色与星光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