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余烬

破庙的梁柱在烈焰中呻吟、断裂,最终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灰烬。几个青皮的尸体散落路边,个个七窍出血,面色青黑。

等到大火燃尽,凌玉楼小心翼翼地从灰烬里拖出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他不敢细看,只是快速拖着来到井边,然后扔下去,听到尸体重重落地才放下心,喘了几口粗气。又将那几具青皮尸体一个个也扔进去,然后他坐在井边,掏出他怀里揣着那颗珠子。

温润的、发着微光的珠子。他吞下了它——毫不犹豫,近乎贪婪地咽了下去。此刻,一股奇异的暖流正从胃部向四肢百骸蔓延,不似饮酒的燥热,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恒定的温热,仿佛冰冷的躯壳里被注入了永不熄灭的炭火。

他抬起手,借着将熄的天光仔细端详。手掌上昨日不小心划破的一道浅口,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愈合,最后连一丝红痕都未留下。他摸了摸脸颊,触感光滑紧绷,连日来的疲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

狂喜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长生不老,万载寿元……这些曾经只存在于传说和曌夜冥身上的奇迹,如今属于他了。权力、财富、时间……世间一切阻碍在他面前都将化为齑粉。他几乎要放声大笑,对着这荒凉的山岗,对着这烧成白地的破庙,对着井底那些再也无法开口的凡人尸体。

可笑声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嗬嗬声。像漏气的风箱,又像垂死野兽的呜咽。

因为他看见了井口边缘,那几道不知何时有的印痕。是尸体被扔下去时留下的吗?不,不对。位置太高,也太凌乱,更像是……有人从里面爬出来时留下的。

一股寒意猛地攫住了他,比吞下珠子前更甚。他扑到井边,不顾井沿的灼热和灰烬,探头向下望去。井下深不见底,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一股混合着焦臭与血腥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那几具尸体——青皮的,还有那具焦黑的——应该都在下面。

可是……万一呢?

万一她没死透?万一那珠子离体后,她依然残存着什么?万一……井底少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毒藤般疯狂缠绕他的心脏。他猛地后退,踉跄了几步,背靠着一棵烧得半焦的枯树,大口喘息。不,不可能。他亲眼看见她被开膛破肚,亲眼看见珠子被取出,亲眼看见火舌吞噬了她……她必死无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遍在心里重复:她死了,刀割火烧,再无威胁。现在,长生是他的了。凌府是他的了。未来无尽的岁月,无尽的可能,都是他的了。

“杀人放火!杀人放火!哈哈哈”想起破庙墙上的新旧黑灰,他忽然阴恻恻地笑了,这世上选择荒郊野外,杀人放火,毁尸灭迹的,又何止他一人。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站起身,拍去身上的灰烬,整理好凌乱的衣袍。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温文尔雅又带着恰到好处悲戚的表情。他最后看了一眼焦黑的庙宇和幽深的井口,转身,朝着凌府的方向走去。步子起初有些虚浮,但越走越稳,越走越快,仿佛要将身后的一切彻底抛却。

凌府的丧事办得隆重而仓促。

凌裕承的“突发恶疾”来得蹊跷,头天晚上还与门生畅谈经义,次日清晨便被发现倒在书房,面色青紫,口不能言,不过半日便咽了气。请来的太医捻着胡须,沉吟半晌,只说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窍”,开了几副安神定惊的方子,便摇着头走了。

灵堂设在前厅,白幡低垂,香烟缭绕。凌玉楼一身缟素,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几次晕厥过去,被下人搀扶到后堂休息。前来吊唁的同僚、故旧无不唏嘘,赞他孝心感天,又叹凌知府福薄,未能享儿子清福。

仅仅两日后,尚未从丧父之痛中缓过来的凌府,再次挂起了白灯笼——夫人曌夜冥“因忧伤过度,旧疾复发”,竟也追随公公而去。消息传出,闻者更是扼腕,都说凌大人对曌夜冥视如己出,夫人这是不忍独活,孝烈可嘉。

接连两场丧事,将凌府上下搅得人仰马翻。凌玉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眼窝深陷,声音嘶哑,指挥着丧仪诸事时,却依旧条理分明,悲恸中不失稳重,更赢得一片赞誉。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憔悴多半是装出来的。长生珠的力量正在他体内缓缓苏醒,他感觉精力前所未有的充沛,甚至不需要太多睡眠。夜深人静时,他常对着铜镜,抚摸自己光滑紧致的面庞,眼底闪烁着狂热与恐惧交织的光芒。他成功了。父亲死了,那个女人也死了,秘密即将永远埋藏。凌府,朝廷,未来……都是他的棋盘。

只是,那个盲哑侍女阿箬的失踪,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刚刚放松的神经上。他派人暗中查访,却杳无音信,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个又盲又哑的丫头,能跑到哪里去?是害怕被灭口自己逃了,还是……被人带走了?这个念头让他寝食难安,但眼下丧事缠身,他只能按下疑虑,将更多心思用在表演悲痛和接待吊客上。

直到凌石重风尘仆仆地赶回。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凌石重赶到凌府时,已是两月之后。他一身素服,满面尘灰,眼里的血丝和下颌凌乱的胡茬,显出一路未曾好好歇息。他冲进灵堂,看着父亲凌裕承的牌位,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肩头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哭声。

凌玉楼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这个弟弟,比以前更瘦了,边疆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粗粝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深处却像压着万年寒冰。凌玉楼心中冷笑,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哀戚,上前搀扶:“二弟,节哀。父亲去得突然,为兄……也是肝肠寸断。”

凌石重避开他的手,自己站起身,目光扫过灵堂,最后定格在凌玉楼脸上。“大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父亲身体一向硬朗,何以突然恶疾?”

“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凌玉楼叹息,用袖角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那日与门生争论经典,或许过于激动了些……为兄悔啊,未能常伴父亲左右,劝他宽心。”

“急火攻心……”凌石重重复着,眼神锐利如刀,“父亲涵养极深,何事能让他急火攻心至此?”

凌玉楼面色微微一僵,随即露出痛心之色:“二弟这是何意?莫非怀疑为兄照料不周?父亲骤逝,为兄心如刀割,你……”

“大嫂呢?”凌石重打断他,目光转向旁边稍小的那个灵位——曌夜冥的。他的声音更哑了,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她……又是为何?”

凌玉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被更深的“悲痛”掩盖。他垂下眼,声音哽咽:“你大嫂……自父亲去后,便哀恸过度,旧疾复发。她身子本就弱,这些年又一直郁结于心……为兄请遍名医,终究……回天乏术。”他抬起头,眼圈通红,“二弟,你常年在外,不知内情。为兄与她……情深意重,如今她撒手人寰,我……我恨不能随她而去啊!”说着,竟真的落下几滴泪来。

凌石重看着他表演,胸中那股郁气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他走到曌夜冥的灵位前,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那冰冷的木牌。夜冥……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叫他“石重哥哥”,眼睛亮得像星子的女孩;那个在海棠树下听他抚琴,安静微笑的少女……就这么没了?因为“忧伤过度”?

他不信。

“我要开棺验看。”他转过身,盯着凌玉楼,一字一句道。

灵堂里瞬间死寂。下人们屏住呼吸,连哭泣声都停了。凌玉楼脸上的悲痛瞬间冻结,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被冒犯的怒意。

“凌石重!”他厉声道,不再称呼“二弟”,“你疯了不成?入土为安,惊扰亡灵,乃大不敬!父亲与大嫂尸骨未寒,你竟说出如此忤逆之言!”

“正因为尸骨未寒,才要查明死因!”凌石重毫不退让,他向前一步,逼近凌玉楼,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父亲之死,尚有太医说法。大嫂呢?她有何旧疾?我离京时她还好好的!为何父亲一去,她便紧随而去?大哥,你告诉我,这合乎常理吗?!”

“你——”凌玉楼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常年在外,知道什么?她这些年深居简出,忧思成疾,身子早已掏空!你莫要在此胡搅蛮缠,玷污她的清名!”

“清名?”凌石重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大哥如今倒记得她的清名了?当年你执意纳她为妾,后又迫于压力才扶正,可曾想过她的清名?她在这府中,过得究竟是什么日子?!”

这话戳中了凌玉楼最隐秘的痛处,也点燃了他心中的恐惧与暴躁。他猛地挥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的尖锐与恶毒:“凌石重!我看你是被边疆风沙吹昏了头!你如此关心大嫂,三番五次追问,莫非……莫非你对她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当年你便对她念念不忘,如今她已是我凌玉楼的亡妻!你在此咄咄逼人,究竟是想查明死因,还是想借机玷污兄长之妻的声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囚长生
连载中太初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