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
嘴被布团塞住,堵得严严实实,呼吸都困难。手脚被捆住,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火辣辣地疼。她挣扎,却动弹不得,只感觉身下颠簸,像在移动。
是马车?不,更像被人扛在肩上。男人的喘息声,粗重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咒骂:“他娘的,看着瘦,还挺沉……”
她想喊,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布团塞得太深,几乎顶到喉咙,恶心得她想吐。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了。她被重重扔在地上,后背撞上硬物,疼得她眼前发黑。麻袋被扯开,昏黄的光线刺进来,她眯起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
是个破庙。神像残缺,蛛网密布,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散发出一股霉味和尘土混合的气味。四周点着四盏油灯,火苗跳跃,将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张牙舞爪。
她被捆在一块门板上,手脚分开,呈大字型。嘴里的布团被取出,她大口喘息,喉咙干得冒烟。
“醒了?”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
她抬眼,看见三个男人围坐在不远处,正在赌钱。骰子在破碗里叮当响,铜钱在手里抛来抛去。他们穿着粗布衣裳,脸上脏污,眼神浑浊,一看就是市井青皮。
“这小娘们长得真不赖。”一个刀疤脸凑过来,伸手想摸她的脸。
曌夜冥猛地别过头,躲开他的手。
“哟,还挺烈。”刀疤脸嘿嘿笑,“不过烈点好,爷就喜欢烈的。”
其他两人哄笑起来。曌夜冥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那种被背叛、被欺骗、被当成货物一样掳来的疼。
“慢着!这娘们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咱给的那可是五个人的量!”一个瘦高个狐疑道,“这人蹊跷,等那人来了,交了货,拿了钱,咱们就走。”
“知道知道。”刀疤脸悻悻收回手,“就是看看,又不少块肉。”
他们继续赌钱,吆五喝六,像她不存在。曌夜冥躺在门板上,看着破败的屋顶,椽子朽烂,露出黑黢黢的洞,四面墙壁都有焦黑的痕迹,小庙虽破,却也是善人重修过的,只是世事变迁,又已残破。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摇曳,影子在墙上乱晃。
她想起那个浮空的人形物,想起那颗发光的珠子,想起一万年寿命。
长生不老。多可笑。她活了这么多年,容颜未改,百病不生,却落得这般下场——被丈夫下药迷晕,捆在破庙里,等着未知的命运。
眼泪涌上来,又被她狠狠逼回去。不能哭。哭了,就真的输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赌钱声渐渐小了,青皮们开始打哈欠,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低声抱怨:“怎么还不来?”“该不会耍我们吧?”
正说着,庙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影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一壶酒。油灯光线昏暗,看不清脸,但曌夜冥一眼就认出了那身形——挺拔,熟悉,刻在骨子里。
是凌玉楼。
青皮们立刻站起来,点头哈腰:“爷,您来了。”
凌玉楼没看他们,目光直直落在曌夜冥身上。那眼神很冷,像看一件物品,一个麻烦,一个需要处理的……东西。
他将食盒和酒壶放在地上:“辛苦各位。一点酒菜,不成敬意。”
青皮们连连道谢,提着东西就出去了。庙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风声,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希望。
破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油灯噼啪作响,火苗在凌玉楼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在心里喊:玉楼,救我。
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几年、嫁了十几年、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男人,走到她面前,停下。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副手套,雪白的,丝质的,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一把短刀,刀身狭长,寒光凛冽,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
曌夜冥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戴手套?为什么要拿刀?
凌玉楼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动作优雅,像在赴一场盛宴。丝质手套贴合手指,他将指尖一根根舒展,确保没有一丝褶皱。然后,他握住了刀。
刀尖指向她。
他开口,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贱妇。”
两个字,像两把冰锥,扎进曌夜冥耳里。她浑身一颤,血液瞬间冻结。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你都想着别的男人!你想离开我,就是想去找他吧?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更不会让你有羞辱我的机会。”凌玉楼盯着曌夜冥,一字字说道。
“妖女。”他神色有些激动了。
“我倒要看看,”凌玉楼俯身,刀尖轻轻划过她的衣襟,“你是个什么东西。”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庙里格外刺耳。曌夜冥感到胸口一凉,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激起一层战栗。她挣扎,麻绳勒得更紧,皮肉破开,血渗出来,温热的,黏腻的。
刀忽然停住了,凌玉楼伸手抚摸着曌夜冥的脸。
“夜冥,你要是不离开多好,我不会这样的,你为什么要说离开我?”
凌玉楼看着她流血,口中说着理由,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他像在解剖一只动物,冷静,精准,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好奇。
刀尖往下,划过腹部。曌夜冥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疼,尖锐的,撕裂的疼,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但她更疼的是心——那颗曾经为他跳动的心,此刻像被生生剜出来,扔在地上,踩得粉碎。
曌夜冥冷冷看着凌玉楼,听着他为自己设计的动机,心中无限悲凉。
血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门板,也染红了凌玉楼雪白的手套。他皱了皱眉,似乎嫌脏,但动作没停。刀尖继续深入,探进腹腔,寻找着什么。
曌夜冥瞪着他,眼泪终于滚落。不是疼,是恨,是悔,是彻骨的绝望。她想起海棠树下的少年,想起红盖头下的新郎,想起他说“一辈子对你好”时的眼神。
都是假的。全是假的。
刀尖碰到了什么硬物。凌玉楼眼睛一亮,手下用力,将那东西剜了出来。
一颗珠子。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在血污中显得格外圣洁。它悬停在曌夜冥腹腔上方,缓缓旋转,光芒流转,像有生命。
凌玉楼盯着那颗珠子,呼吸急促起来。他眼里迸发出狂热的光,像饿狼看见血肉,像赌徒看见骰子,像溺水的人看见浮木。
近年来,因皇帝修仙好道,整个朝廷上下难免也对长生不死趋之若鹜,一半为了迎合上意,一半也是人性本能。凌玉楼每次上朝见到皇帝因服食丹药那病态的样子,他跪在大殿,内心都忍不住冷笑,呵呵,皇帝。
他伸手,想去抓那颗珠子。指尖触到光晕的瞬间,珠子猛地一亮,光芒刺眼。凌玉楼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珠子已落在他掌心。
“我的了……”他喃喃,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长生不老……是真的……”
温润,光滑,像上好的玉石,却比玉石更暖,更亮。光芒从指缝漏出,照亮他贪婪的脸。
曌夜冥看着他。血还在流,生命正在流逝,可她竟感觉不到疼了。心里那片荒原,终于烧成了灰。她看着他捧着珠子,看着他眼里的狂热,看着他嘴角咧开的、近乎癫狂的笑。
然后,她看见他张开嘴,将珠子送向唇边。
他要吞下去。像她当年一样,吞下这颗带来长生、也带来诅咒的珠子。
可就在珠子即将入口的瞬间,凌玉楼停住了。他盯着珠子,眼神剧烈挣扎,像有两个人在他脑子里打架。一个说:吞下去,长生不老,永享荣华。另一个说:等等,再等等,万一有诈……
最终,他合上嘴,将珠子紧紧攥在手里,塞进怀中。
“不能急……”他低声自语,像在说服自己,“得回去……好好研究……”
他转身,走到墙边的水桶旁,摘下手套,仔细洗手。
洗完了,他擦干手,又走回曌夜冥身边。她躺在血泊里,眼神空洞,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凌玉楼避开她的目光。他弯腰,拾起一盏油灯,看了看庙里堆积的干草,又看了看她。
然后,他松手。
油灯落地,灯油泼溅,火苗瞬间窜起,点燃干草。火势蔓延得很快,噼啪作响,热浪扑面而来。
凌玉楼退后两步,看着火舌舔舐门板,舔舐曌夜冥的衣角,舔舐她苍白的脸。火光在他眼里跳跃,映出他冰冷的脸,和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般的笑。
“永别了,夜冥。”他轻声说,像在告别一件旧物。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破庙。
门关上,隔绝了火光,也隔绝了曌夜冥最后的目光。
火越烧越旺。热,烫,皮肤像要裂开。浓烟呛进肺里,窒息感袭来。曌夜冥闭上眼,感觉生命正从伤口流逝,从每一个毛孔蒸发。
也好。她想。这样也好。
长生不老,一万年寿命,像个笑话。她活了这么多年,爱过,恨过,信过,也绝望过。够了。
火焰吞没她之前,她最后想起的,是很多年前,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凌玉楼和凌石重在海棠树下蹴鞠,球高高飞起,落在她脚边。她捡起来,冲他们笑。他们也笑,眼睛亮得像星子。
那时真好啊。
可惜,回不去了。
黑暗彻底吞没她之前,她仿佛听见庙外传来一声闷响,像重物落地。还有凌玉楼低低的、压抑的笑声。
呵呵呵呵……
空旷的山岗,笑声回荡。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火烧木头的噼啪声,和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