曌夜冥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烛火摇曳,那张脸依旧光洁如玉,眉眼如画,没有一丝皱纹,没有一缕白发。时间在她身上停滞,像一池死水。
可外头的世界在变。凌玉楼在变。他纳妾了。
她想起那张红纸上的金字:“凌府纳妾之喜”。喜。多么刺眼的字。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点气音,像漏了风的破风箱。
阿箬蹲在她脚边,小心翼翼地将碎片一片片捡起,拢在手心。她看不见,但指尖能触到纸的粗糙,能“听”到曌夜冥呼吸里的颤抖。她仰起脸,空洞的眼睛朝着曌夜冥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曌夜冥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他来了吗?”
阿箬摇头,写:“没有。”
意料之中。曌夜冥松开手,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那棵老槐树,夜色里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风穿过枝叶,沙沙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她等了一夜。烛火燃尽,又续上,再燃尽。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门终于响了。
不是平日轻缓的叩门声,是急促的、带着怒气的推门声。门闩被粗暴地拉开,凌玉楼大步走进来,身上还穿着昨日的官袍,衣襟微皱,眼底有血丝。
“夜冥。”他开口,声音沙哑,像一夜未睡。
曌夜冥没回头,依旧看着窗外。晨光熹微,给槐树镀上一层惨淡的灰白。
“你知道了?”凌玉楼走到她身后,手搭上她的肩。
她身子一僵,没动。
“那是王侍郎家的庶女,”他急急解释,“父亲逼得紧,说我不纳妾,就是不孝。朝中同僚也多有议论,说我……说我……”
“说你什么?”曌夜冥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说凌大人位高权重,却膝下无子,连个妾室都不纳,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凌玉楼的手猛地收紧,掐得她肩骨生疼。“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她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恭喜凌大人?贺喜凌大人?祝您早生贵子,开枝散叶?”
“夜冥!”凌玉楼低吼,眼里有怒,有痛,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慌乱,“我是不得已!你知道的,父亲年事已高,就盼着抱孙子。你我成亲多年,始终……始终没有动静。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你听不见,可我日日要上朝,要见同僚,我……”
“所以你纳妾。”她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连告知我一声都不曾。若非阿箬捡到那张红纸,我是不是要等到那妾室怀了身孕,挺着肚子来给我敬茶,才知道这凌府已有了第二位女主人?”
凌玉楼脸色白了白。“我本想今日来与你说的。昨日……昨日事多,我……”
“事多?”她从不与人争吵,可是今天阴阳怪气的话张口就能来,“是啊,纳妾是大事,要张灯结彩,要宴请宾客,要洞房花烛。凌大人自然忙。”
“夜冥!”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别这样!我答应你,这只是权宜之计。待她生下孩子,我便将她打发到庄子上,绝不让她碍你的眼。你永远是我凌玉楼的正妻,这凌府的女主人,只有你一个!”
曌夜冥看着他。这张脸,她看了十几年。从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的沉稳持重。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添了白发,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陌生。不再是当年海棠树下,递给她桂花糕时清澈的笑意;也不是新婚之夜,烛光里灼热的深情。如今那眼里有算计,有疲惫,有**,还有……恐惧。
对,恐惧。他在怕她。怕她这不老不死的身体,怕她这永远年轻的容颜,怕她这个“妖女”。
她忽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像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走到尽头,却发现前方是悬崖。
“玉楼,”她轻轻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放我走吧。”
凌玉楼一愣:“什么?”
“放我走。”她重复,一字一顿,“我不做这凌府夫人了。你休了我,或者给我一纸和离书。让我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哪怕流浪街头,也好过在这四方院子里,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怪物。”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扎进凌玉楼心里。
他猛地松开手,倒退两步,像被烫到。“你……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让你走?你是我的妻子,这辈子都是!”
“妻子?”她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一个被关在院子里十年、连丈夫纳妾都要从别人丢弃的红纸上得知的妻子?一个不会老、不会死、不能生育、只能像件瓷器一样被藏起来的妻子?”
“我是为你好!”凌玉楼低吼,额上青筋暴起,“若让人知道你的秘密,你会被当成妖物烧死!我也会身败名裂!夜冥,我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她看着他,眼神空洞,“把我关在这里,不见天日,不闻人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一个盲哑的侍女相伴——这就是你的保护?”
凌玉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她,看着这张十年未变的脸,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灰。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夜冥……”他声音软下来,带着哀求,“你别这样。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纳妾。我这就回去,把她休了,赶出府去。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提纳妾的事,好不好?我们……我们还像从前一样……”
他上前一步,想抱她。她却后退,避开了他的手。
“回不去了,玉楼。”她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从你把我关进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凌玉楼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又看看她疏离的眼神,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残存的温度,正在迅速冷却。
“好。”他放下手,声音冷了下来,“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也不多说了。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哪儿也别想去。”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手搭上门闩时,又停住,背对着她,声音硬得像石头:
“夜冥,别逼我。你知道的,我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我不可能放你走。你……好自为之。”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曌夜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直到阿箬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在她掌心写:“冷。”
她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心里那点最后的热气,终于散尽了。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镜中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具精致的傀儡。她伸手,抚摸镜面,冰凉,光滑,像抚摸着囚笼的栏杆。
“阿箬,”她写,“我想出去。”
阿箬摇头,写:“不能。”
“我知道。”她继续写,“但我累了。真的很累。”
阿箬“看”着她,空洞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东西,但手指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很轻,很暖。
那一整天,曌夜冥都坐在窗边,看着外头四四方方的天。云来了又走,鸟飞过又回,日头从东移到西,影子从长变短,又变长。
她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傍晚时分,门又响了。这次是轻轻的叩门声,三下,停顿,又两下——是凌玉楼惯用的暗号。
阿箬去开门。凌玉楼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冥,”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酒,“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来,陪我喝一杯。”
曌夜冥没动。
凌玉楼也不恼,自顾自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她。“今日是我不好,说话重了。我向你赔罪。”
她看着那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瓷杯里微微晃动,映着烛光,像流动的蜜。
“那妾室……”她开口。
“已经打发走了。”凌玉楼立刻接话,“给了些银钱,让她回娘家去了。你放心,从此以后,凌府只有你一位女主人。”
他说得诚恳,眼里甚至有泪光闪烁。曌夜冥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说:“等我回来,给你带老家的桂花糖。”
那时的眼神,是清澈的,滚烫的,像烧着的炭。
而现在……
她接过酒杯,指尖触到杯壁,温的。
“夜冥,”凌玉楼举起自己的酒杯,声音温柔,“我们喝一杯,就当……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杯中酒。酒香扑鼻,是上好的梨花白。她记得他最爱喝这个。
“来,”他催促,眼里有急切的光,“喝了这杯,我们就和好如初。”
曌夜冥抬眼看他。烛光里,他眉眼依旧俊朗,只是眼底那点光,晃得厉害,像风里的烛火,随时会灭。
她举起杯,与他轻轻一碰。杯沿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她一饮而尽。
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她放下酒杯,觉得头有些晕,眼前景物开始模糊。
“夜冥?”凌玉楼的声音忽远忽近,“你怎么了?”
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四肢发软,身子往下滑。凌玉楼扶住她,手臂有力,却冷得像冰。
“睡吧,”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诡异,“睡一觉,就好了。”
黑暗像潮水涌来,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