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板。
许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宿舍里一格格的床板。灯被关掉了，外面黑乎乎一片，不知道几点。
他猛地坐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哎。”上铺发出声音。“吓死人了。”周鹤扬探出脑袋。“醒过来了？”
“怎么在宿舍？几点了？”
“我找找手机。嗯，十二点半。张叔都走了好久了。”
“我怎么回来的？”
“你睡傻了？我还以为你刚刚答应得像模像样的是醒着呢。下晚修了，你九点多一点就睡着了。”
“我喊你你半天没回应，后面可能班里太吵了你皱着眉应了一声，半梦半醒的还能站起来。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我帮你拿手机了。”
许竹接住他递过来的手机，屏幕光有点刺眼睛。他看了一眼，十二点半，没错。
脑袋里慢慢涌上来回来的片段。暗笑自己半梦半醒的居然没一头栽地上。许竹下意识摸摸脸，得，妆还没卸。
“你有。洗面奶吗？”
“有，后面那个棕色的就是。那个黄瓶子是卸妆油，你先用这个。”
许竹爬起来一边找水一边想他装备还挺齐全。去后面收拾一番，闭上眼睛祈祷了一下，还有热水。许竹无声欢呼了一下，对周鹤扬说帮忙放个哨。
“知道了。”周鹤扬问了一句。“还有热水？”
“有。这学校终于做了件好事。”许竹只打开了厕所的灯。
一切收拾完毕，已经快一点半了。刚刚睡醒的许竹不怎么困。探头出去发现上铺闪着荧荧的光，周鹤扬还没睡。
“周鹤扬？”
对方无应答。
“周鹤扬？”许竹敲了敲床架。
“怎么啦。”果然戴着耳机。
“你不睡觉吗？”
“现在不睡。”
“我打个电话。”
“行。”
打开手机点开电话，许竹坐起来接。电话嘟嘟了两声，正担心小姑娘是不是睡了，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喂。
“小菊？”
小姑娘的声音闷闷的，估计被吵醒了。电话手表传过来的音质不太好，许竹又问了一声。
“小菊？睡觉了吗。”
“困。”
“哥哥这个周末不回去了。忘了告诉你了。对不起哦。”许竹语气都轻了些。“明天早上记得写作业。下个星期我回去。”
“好。”许菊的声音越来越小。
“睡吧睡吧。晚安。”许竹笑笑。
挂断电话。许竹伸了伸懒腰。
“妹妹？”周鹤扬问了一句。“这个点还有小孩没睡觉啊。”
“嗯。她睡了已经，被我吵醒了。”许竹略带歉意地笑笑。“我不回家要告诉她。她明天做饭就不做我的份。”
“你们家不是你奶奶做饭吗。”
“我奶奶身体不好。”许竹叹气。“她腰不太好，肾脏也有问题在吃药。我小的时候她还能做事，现在我懂事了就我来做了。”
“你别小看小菊。”许竹又笑了。“她比我还勤快呢。”
“哦，叫许菊啊。”
“嗯。”
“梅兰竹菊。”周鹤扬问。“你是不是有两个姐姐？”
“我是最大的。”许竹已经躺下来了，深呼吸然后感慨了一句。“这么多天了。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明天多吃点犒劳一下自己。”
“你放心吧。”许竹迷迷糊糊地应。“我明天可要好好补补。太伤神了。”
周鹤扬猜到他又睡着了，没有再出声。
手机亮度调暗，周鹤扬问何唐。
-唐姐。
-照片在导了，等会发个压缩包给你。
-好.jpg
-许竹的一块导给你？我把你俩的压缩到一起了。
-好嘞。
-我答应张宇昂了要给他们社团供稿啊，你俩的照片要是被选上了有我一份功劳。
-okok，期待期待。
等照片发过来，周鹤扬放下手机舒展了一下身子换了个姿势。以前比赛的照片也一大堆，他不怎么关心。这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许竹的原因，耗的时间和精力都多些，他居然有些期待何唐的返图。
-照片.zip
-收到.jpg
何唐拍的照片里自己站在舞台上，光寸寸落下来，显得妆面很干净。许竹的照片里他抿着唇，焦虑几乎能看得见。人却站得挺拔，眼睛里有直率的坚定。
周鹤扬继续往下翻，翻见一张他们俩都在的合照，镜头有些抖，看出来是仓促拍的。是许竹上台，俩人擦身，那个安慰似的蹭手也被巧合地记录下来，周鹤扬扬了扬嘴角，长按点了保存。
“你家在哪啊？”
“跟着我走。”
许竹，周瑞，还有同宿舍两个家离学校很近的舍友张嘉赵磊科，以及前面路口等着的玩着手机的张宇昂。跟着周鹤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发，颇有些□□的味道。
“前面拐角。”
“你住和美啊。”周瑞拍拍周鹤扬的肩。“这里可贵了，一平方多少来着反正我买不起。”
周鹤扬笑了笑。
张嘉是个话很多还自来熟的社交恐怖分子，拐进和美本来打算和看门大爷来个大爷你吃了吗的问候，结果发现站在门口的是个瘦高小伙，一身制服站在那里像个哨兵似的。
“哇哦。”张嘉把话咽回了肚子，然后走到周鹤扬身边小声吐槽。“这瘦高个，小偷来抓得住吗。”
“你去和他掰个手腕，你赢我给你五百。”周鹤扬笑道。又一推旁边划拉手机的赵磊科和张宇昂。“再玩你俩没得吃。”
“你这人。”张宇昂回了一句。
周鹤扬家在十六楼，高楼层可以从窗户看见几乎整个岭城。和美是几年前刚修好的小区，设施什么的都新，楼下还有个小花园，里面的花被打理过，开得很好。
一群人吵吵闹闹地上了楼，周鹤扬开了门。
家里装修的风格很简约，白色米色为主，干净得有些空旷。
“周鹤扬，昨晚为什么不回来？”妇人的声音从书房方向传过来，带着些怒气。
“唉妈，我带同学来家里玩。”周鹤扬高声开口，故意装做没听见。
“阿姨好阿姨好。我是小张，周鹤扬舍友，我们来打扰了。吃饭了吗阿姨。”张嘉一边换拖鞋一边在门口打配合，许竹手插着兜默默地笑。
屋里沉默了一会，走出来一位很端庄的中年女性。一身黑色的居家服手里端着水杯，头发却盘得干净，薄唇和周鹤扬有八分相似，不同的是此刻正向下撇着，目光冷冷。
看见一帮人的瞬间周母眼睛颤了颤，接着表情很快换为礼貌的微笑。
“同学来玩啊。这小子没告诉我，我也刚刚回来，没准备什么招待，你们先来坐来坐。”周母眉眼弯弯，转身去冰箱拿零食，回身的时候瞪了周鹤扬一眼。
“不麻烦阿姨。我叫张嘉。”张嘉第一个打招呼。几个人排着队乖乖巧巧的打了招呼报了名字，周鹤扬已经进屋，正坐在沙发上，举着手机作势要把他们拍进去。
“滚。”张宇昂对他做了个口型。周鹤扬彻底笑了出来，然后就听见周母提高音量的一声。
“周鹤扬！”
“唉唉唉来了来了。”周鹤扬一边笑着接受几位恶狠狠的白眼一边往周母方向走。“您回去休息吧昨晚刚回来吧辛苦辛苦，我和他们玩就行不会太吵。”
“你也知道我辛苦。是去哪了昨天一晚上不回来？”
“留宿。”周鹤扬语气无辜。“班群里有名单啊妈。”
周母把零食扔周鹤扬怀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又收起来。
“李老师怎么样？”
“还可以，题目挺好的。和市中差不多。”
“你认真补一补不要和他们差距太大知道吗。作业都要好好写我和你爸平时忙你也知道。高中了不要再像以前那样不省心……”
说到这里周母忽然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阿姨放心周鹤扬可努力了，他周考物理从来都是前三的。”张嘉自然而然搭上了话。“对了打扰阿姨，问一下有水吗。”
周鹤扬扔过去一瓶饮料。
“谢谢。”张嘉稳稳接住。
“没事，不打扰。”周母笑了笑。她笑起来亲切很多，迅速从精英变成温柔的姨姨。“你们小孩玩吧，把这里当自己家啊。我休息一会给你们做好吃的。”
“谢谢阿姨！”张嘉笑眯眯的。几人目送阿姨回去，房门关上瞬间赵磊科问了句。
“你妈妈洁癖吗。”
“怎么了？”
“你家里好干净啊。”赵磊科坐在椅子上感慨。“有一种没人入住的干净感。”
“我妈喜欢这种简约风，客厅这样她舒服。”周鹤扬把吃的放下。“别把地板搞脏了，我爸妈不常在家，家里的保洁只有我一个。”
“好。”许竹答应了一声。
“你家里有什么好玩的？”
“来我房间吧。”周鹤扬开了罐可乐，匆匆喝了两口。“我房间在里面，小声一点。”
张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往房间里去。走廊上挂着一些照片，很多是周鹤扬抱着奖杯站在舞台上的，也有周母穿着制服一脸严肃的工作照。
周父的身影都是在合照里，那是一个带着眼镜的温和的男人，看得出来周鹤扬的头发和鼻子遗传的父亲。合照里周父周母坐着微笑，周鹤扬还不太大，站着和父母坐着时候齐平，站在中间笑得见牙不见眼。
照片给家里加了不少温馨的气息，许竹又想起来那个抱着旺财的小鬼头。忽然想起还没看见旺财呢，就听见喵的一声，一个白色身影迅速擦过几人，溜去了客厅。
“人太多了。它不习惯。”周鹤扬耸耸肩。
几人在房间里各玩各的手机，赵磊科看上了周鹤扬的电脑，和周鹤扬一块打起了游戏。周鹤扬房间里的小玩意很多，张嘉被允许后正在翻看他收藏的漫画。
“市二中校徽。”周瑞看见书桌上放着的小徽章。“唉。学霸。”
“看不起我们岭城一中重点班啊。”周鹤扬笑着怼他一句。
“老钱听说你把我们班和市二中的班放在一块能欣慰死。”张宇昂说。
许竹坐在飘窗上，飘窗垫子很厚，上面放着宿舍同款旺财玩偶。许竹把它抱着，忽然感觉有什么在蹭他的裤角。
“旺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旺财蹭了一会就顺势倒下了，随意地躺在地上眯着眼。
“只有周鹤扬会给猫取这种名字。”张嘉嘟囔一句。
“等我以后真的发财了你就明白了。”游戏正好结束，周鹤扬摘下耳机，起来抱起旺财，顺势也坐在了飘窗上。
旺财换了个姿势，往他怀里蹭了蹭。
“你争气点啊。”周鹤扬顺着它的毛，轻轻说着。“要让你爸快点发财知道吗。”
“你现在在读书怎么发财。明天天上掉下来五百万啊。”张宇昂撇嘴。
“明天天上掉下来中五百万的彩票还差不多。”张嘉答。
“玩你俩的电子产品去吧。”周鹤扬笑。然后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把怀里的祖宗抱起来，在许竹面前晃了晃。
“嗯？”在发呆的某人习惯性答了一句。然后就被塞了一只毛茸茸的胖团子，周鹤扬顺带把他怀里的旺财抱枕抽了出来，自个拿着。
“喏竹子，抱抱活的。”
旺财懒洋洋的，这么一番操作也没跑，继续在许竹怀里眯眼打呼。许竹捋捋它的毛，默默笑了。
“周鹤扬——”
“唉。”周鹤扬麻利站起来。“我去帮我妈打下手。你们等着吃吧。”
“期待期待。”张嘉回。
“别给我下毒。”张宇昂说。
“第一个试毒的就是你。”周鹤扬说完就去厨房了。
许竹回头看了一眼，飘窗垫上落着属于暖冬的阳光。岭城在南方，冬日是没有雪的。有时候碰上了如今这样的冬天，甚至会有些热热的。从这里看岭城被周围的山川围绕着，孤零零的显得很小。这个视角很好，甚至可以看见一中的操场，许竹习惯性向下看了一眼，有些发怵。
怀里的旺财蹭了蹭他的手臂。
许竹继续给它顺毛，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许竹把旺财放在飘窗垫上，它也没跑，轻轻甩着尾巴。
发过来的消息不在微信。许竹打开消息，点开看，联系人小菊发来了一条短信。
-下星期回来，给奶奶拿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