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醒了啊。”
周鹤扬挠挠头歉意地笑笑,继续用不锈钢勺子舀水润湿他那双干燥导致发白的唇,来回几次让唇色恢复了些,周鹤扬才放下杯子,再伸手去试探许竹脑袋的温度。
“出汗了,温度降下来一点。你怎么样?”
“放学了吗?咳咳。”
病着的身体咳嗽完后心脏会跳得极快。
“还没。现在应该是第二节课。”周鹤扬起身去看药品说明。“你睡前吃药了吗?”
“吃了。”许竹说得很小声,尽量避免喉间不适带出的咳嗽。“你怎么回来了?”
“请假了。”周鹤扬看他发白的嘴唇眨了眨眼睛。“怎么一下子病这么厉害,看你下午起来就不对劲。反正周五下午第二节还是技术课,我干脆请假回来看看你。”
“咳。老钱也给你开条。”
“啧,肯定不给啊。”周鹤扬又坐回床边,拿水杯递给许竹喝。“所以我串通了我妈说我要请假去看看新的补课机构和老师,她帮我请好了。”
许竹喝得很急,想快些退却掉脑袋里磨人的温度和晕眩。
“那你不去见补课老师吗。”
“放学去来得及。”周鹤扬挠挠头,看见许竹精神了不少,松了口气。
“唉,偷得浮生半日闲。看你一个病号怪可怜的,所以哥回来看看你。”周鹤扬打着哈哈,说完不忘吐槽一下学校制度。“一会跑一会不跑,看看给我们好苗子培养蔫了。”
周鹤扬叹气。
“不开玩笑,竹子,刚进来我都吓到了,你和昏迷没什么差别,喊不醒,还烫得不行。”
“我火急火燎在宿舍瞎转了一圈,手忙脚乱不知道干什么好,不知道你吃过药没也不敢叫你。看你嘴唇发白想着先喂点水试试,结果你就醒了。”
他说得快速,眉头却皱着,还没缓过来。
“是我,上午应该直接喊你穿衣服,不逗你玩的。”
忽然的安静。许竹抿了抿唇,抬头看周鹤扬的眼睛。
这个人头发都有些乱了,额角有汗打湿的痕迹,刚刚自己喝的温水如果是自己打的那一份早就凉了。所以应该是他在楼下打好,匆匆忙忙跑上来给自己的。
“……谢谢。”
“嗯。欸?”周鹤扬先应了声,愣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露出个大咧咧的笑来。
“我们两谁和谁啊。”周鹤扬坐过来。“小事。”
许竹没再应声,坐着聊了一会耗费了许多能量。他再次躺下,小声和周鹤扬说。
“讲话有点累了,我得再睡会,还是难受。”
“行。我去上面躺会。”周鹤扬应他。“有事喊我。”
“行。谢谢。”
“都说我俩谢什么。”
“那,行。”
周鹤扬忽地笑了。
“以后有事情和我说声,别自己不声不响的,太吓人了。”
“嗯。”
阵雨。天气古怪得像是上帝玩心起进行的世界末日演练版。原本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不过十分钟就大起来了,急躁地敲着窗,估计外面的阳台这样一趟又要一片狼藉了。
“鬼天气。”周鹤扬从上铺坐起来,看外面阴沉沉一片。
“大雨哦。竹子你怎么回家?”
“不知道。管不了了。”许竹闷着脑袋缩在被子里。“外面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现在只希望它别影响我睡觉。”
远处闷闷的雷声带着天都在震颤。
“这么冷的天下雷雨。”周鹤扬喃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静静搜索这个鬼天气是不是世界末日的预兆。
“嗯。可惜了……不是世界末日。”周鹤扬认真翻阅百度。“阴晴不定?嗯。这天气和你犯冲。”
“嗯——”周鹤扬放下手机,很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幸好今天请假回来了,这个天难得窝被窝……”
雷声忽震,掩盖了周鹤扬的下半句。
“……周鹤扬?”
“唉。”周鹤扬抱着自己的小猫玩偶探头出来。“怎么啦?”
“…没事。”
屋外仍在时不时地传来震耳的雷声,夹杂着雨点不断变大,狠狠敲打在墙面窗面上的声音。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周鹤扬?你睡了吗?”
“没有。”
“……你睡得着吗。”
“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室内已经变得很昏暗,空气里混杂着浓郁的雨天的泥土味道。
“周鹤扬。聊聊天吗。”
“可以啊。”周鹤扬利落地翻身下床,带下来那只小猫玩偶,塞到许竹怀里。“我以为你要睡觉,都不敢说话。"
“没办法。”许竹就着被子一把把玩偶抱在怀里,生无可恋。“打雷。”
许竹的睫毛颤了颤,人还带着发烧后的温热,慢慢开口。
“在小时候,打雷的时候,家里只有我和奶奶,父母都在外面。我总是在午觉的末尾被雷雨吓醒,去找奶奶,她要做饭。不让我进厨房。”
“我不喜欢这个天气。一个人在屋子里的话,有时候莫名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雨一下来过去和现在就会湿答答的黏在一起,像是很多年前一个人的无人在意的下午,心慌,堵得想哭都哭不出来。”
周鹤扬罕见地没有发言,埋着脸默默听他讲完,然后拍了拍他的脑袋,安慰一般。
反倒是许竹先扬起嘴角,自嘲般挑了挑眉再忍不住叹气。
“烧傻了,走马灯了都。”
“没什么事。”
“竹子。”
周鹤扬忽然喊他。
“烧在退了,我在这里呢。”
“没关系的,都过去了。”
周鹤扬盯着许竹的眼睛。这人抱着玩偶没有应声。许竹抿了抿嘴,目光向右错开了视线。
可能在免疫系统疲于应对病毒侵袭的时候人都会萎靡一些。许竹默默想。原谅自己生病时候情绪化一些,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突然说了这么多不该说的,还破天荒同意他留下来,也是有些冲动了。
许竹安静了很久,久到闪电已经第二次把整个宿舍都震亮。周鹤扬有些犹豫地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小猫玩偶,顺带扶了一下许竹的眼镜。他思考半晌,开口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好吧好吧。不聊这个了。我给你讲其他的吧。要不要听我和这小猫的故事。”
雷声不断。
“这是我的第一只小猫。三年前养的。当时觉得身边没有人养小狗,养小狗太帅了,我缠着我妈一定要挑一个。可到那天去了却看见它了。”
周鹤扬指了指许竹怀里的玩偶。
“它和小狗没什么差别,进门就蹭我的手。硬生生让我陪它玩了半个小时。”
“是只英短。你看。”周鹤扬站起来拿放在枕头下面的手机,屏保看起来是他的房间,窗外太阳正好,有只白猫趴在床上,眼睛眯着好像是睡着了。
“你猜猜它叫什么?”周鹤扬问。
“叫嘬嘬嘬。”
“不是。你肯定猜不着。”
“小白?”
“旺财。”
“…”
“多好的名,”周鹤扬在许竹面前晃了晃手指。“懂不懂旺财这个名字对小猫咪的含金量。”
“你这样喊它,它知道吗。”
“知道啊。”周鹤扬挑了挑眉毛。“它早会应我了。可聪明了。”
“那你不能让它和别的旺财玩。”许竹回他。“到时候它有物种认知障碍。”
“唉,小猫乐意觉得自己是什么就是什么。它愿意当小狗我也陪它玩。”
“溺爱的家长。”许竹评价。
“溺爱养出来的是自信好猫。”周鹤扬划开自己的相册。“你看,昂首挺胸的多精神。”
他的相册里照片不多,有专门的相册给小猫。相册名字就是旺财。
周鹤扬很乐意地给他看自己拍的八百个视角似乎没什么改变的小猫照片。
“为了养旺财我和妈磨了很久,家里从来没设想过有一只猫。”
“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孩子,从小他们也忙,我也忙。忙着忙着就长大了。”
指尖滑动的动作停止,是周鹤扬抱着小猫的照片。估计是挺早的照片,旺财还看着小小一只。在某个背景类似于舞台后台的地方,周鹤扬低头看着它,手上还攥着稿纸,脸上是有些斑驳的妆。
“陪我去比赛。”周鹤扬指了指照片里面头发有些短的自己。“省里的比赛,头发被我妈精心准备过,拉直还染黑了。”
许竹抬头看他现在那头末尾泛着些棕色的自然卷。
“刚比完才知道它被妈带过来了,我去抱的时候拍的。麦忘记关了。”
“不过后来没查出来是谁麦没切在后台旺财呀旺财的喊。哈哈哈。那一次我还比得不错。第二名呢。”
于是许竹放大看那照片上的周鹤扬笑嘻嘻的脸。
“这发型不错。显你好小。”
“什么显得。本来拍的时候就还小,你看旺财像小毛绒玩具似的。”
“你什么时候打的耳钉?阿姨给你打吗。”
“偷偷打的。她知道的时候快气疯了。专门在处理外国案件出国前打电话骂我一顿。”
“不过后来我坚持,她就妥协了。说到底她一边希望我是她心里那个模板好小孩的样子,却也因为我的小时候她和爸都没怎么参与,她对我又纵容了一些。”
“我一直都不乖啊。想要小猫就养了,想要耳洞就打了,担心你就翘课回来了。”
“不过挺好的。”
周鹤扬又端起来放在折叠桌上的热水,水已经凉下来,温度大不如前,再不喝会有些冰嗓子。
“如果我符合长辈要求,努力长得笔直。嗯就像你名字,竹子一样。旁人会毫不吝啬地夸赞竹子的高大,说我是个懂事小孩,可是我的心就真的是空空的了。”
“我还是永远自由自在好,飞到哪里算哪里,走过哪程算哪程。”
“像我的名字。白鹤飞扬,随心所欲。”
“你爸取的名字,不是希望你扬名立万吗。“许竹问。
“扬名立万啊。”周鹤扬向后撑着床思考。“还是不如自由吧。”
周鹤扬偏头看他,看他乖顺地把杯里最后一口水吞尽,头发粘腻于额间,与他平时的一丝不苟不同,现在的许竹带着被情绪和高热影响过后的无可奈何。周鹤扬反而觉得这样的他滚了一身鲜活,终于像个十五六的,冒冒失失的孩子。
他嘴唇被浸润,病态地带些苍白。玩偶被窝在怀里,屋内没什么光线,只有他眼睛是亮晶晶的。
周鹤扬忽地愣怔一瞬,外头劈了个阵仗颇大的雷,震得窗户都微微摇晃。
“说这个比喻也不是想拐弯抹角的说你。”许竹的脑门被轻弹了一下,猝不及防,他有些呆住。
“今天是我的问题。偷跑回来没和别人说实话。”
“你别生气。”
双手捂了好久,凉掉的杯子终于渡上了一点体温。周鹤扬催他喝下去,从口袋里拿出蓝牙耳机,连上手机递给他。
“听歌吗。你现在这样回不去的,先睡一觉吧。我放首安静一点的歌。”
“请假什么的我一会看着来,饿的话我柜子里还有饼干。”
周鹤扬准备回自己的床上,上去前停顿了一下,看着紧紧抱着那白色小猫玩偶的病患抿抿嘴。
“旺财你抱着吧。它替我陪你一会。我也要睡一会了。”
雨终于有了小一些的趋势,宿舍内终于持续昏暗着,令人心悸的低鸣都让耳机屏蔽,在风雨间用音乐圈出一块舒服的领域。身体疲倦的程度比自己想象的高,许竹几乎是躺下来就睡着了。
至于后来周鹤扬最后也没去找所谓的补课老师,用座机电话和老师一边编理由圆自己的慌一边把他的生病情况添油加醋的送上去,骗得了三天跑操的假条的事情,他都是醒过来后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