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竹是a镇唯二考上县中的学生,父亲在镇上跑出租,母亲在零售店打工。家里人没怎么管过他学习,他有关童年的记忆是和奶奶一块坐在门口猜天上的乌云什么时候会化为具象的雨。小时候玩伴不多,许竹很早就习惯了静静地在奶奶身边,像只蜷缩着眼睛溜溜转的小黑猫。
来县中,或者说来县中全住宿,是这么多年他面临的最大的挑战。本身就寡言加上没经验,照顾自己都勉勉强强,还得把精力抽出来去学习。所以他总是慌忙发现自己的饭卡忘在了宿舍,或像现在这样没有防备去应对季节的变换。
没有别的办法,许竹只能一步一绊,跌跌撞撞地学如何照顾自己。
好在半个月过去,他勉强也适应了全住宿的生活。慢慢习惯爬六楼回宿舍,也慢慢学会在吃完饭后在小卖部买瓶酸奶喝。
无人陪伴,按部就班的日子也一点一点过。
不过今天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下午最后一个下课铃和着老师准点下课的声音很是悦耳。周鹤扬说和他一起吃饭。
“走吧。”周鹤扬收拾的很快。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嗯。”许竹在座位上捣鼓半天,终于找到上星期在图书馆借来的书。
“你吃饭也看书吗。”周鹤扬轻轻敲着桌面,“我还不知道图书馆在哪呢。有空找一下。我们去哪个食堂?”
“排队的时候看。排队太久了。”许竹推推眼镜。“不带本书就只能在那里盯墙发呆了。“
“啊。”周鹤扬拉长了声音,接着环视一圈。“也是。教室都要没人了。”
“想吃什么?吃面的话去一堂好吃些。”
“不知道。你带我去吧。”
“那吃面吧啊。这个时间段二堂都是人。”
许竹说完准备走,却被人按住。周鹤扬小声嘘了一下,神秘兮兮地让他伸手。
许竹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疑惑却也顺从地伸手。对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蓝牙耳机壳,打开里面只有一只耳机。
抬眼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戴着透明耳钉的耳朵已经塞了一只蓝牙耳机,而周鹤扬指了指耳朵,对着许竹在咧着嘴笑。
“别闷啦许哥,请你听歌。”
也许是怕被领导抓到,也许是从来没有一个这样的人在身边陪着,许竹在队伍里站了几分钟,后面都来了三个人排队,手里的书页翻了又翻,而他还是没办法静下心来读进去。
索性合起书慢慢感受耳边的声音,蓝牙耳机是黑色的有些突兀,周鹤扬头发稍稍有些卷,挡着没那么明显。许竹有些心虚地把衣领向上扯了扯。
“怎么啦。”周鹤扬回头看他。他略高许竹一些,许竹又爱低着头,所以视觉上看差了蛮多。
“没事。”许竹说。接着指了指耳朵。“我有点怕有人查这个。违规的。”
“啊。”周鹤扬挠头。大部分学校都禁电子产品,他知道,只是他比较无所谓。“没事,被抓了算我的。”
“别,还是许愿领导别来吧。他们一般只在教室查手机。”
“那就好。别我刚来就连累你。”
“你带手机了啊。”
“嗯,平时也就听听歌什么的,我不想交。”
“你是从哪里转过来的?”
“市二中。我家里人来这边做生意。”
“二中啊。那比这边资源还要好啊。”
“是。但我家里人要过来,就一块过来了。”周鹤扬耸肩。许竹盯着他,于是他拍了拍许竹的肩。“也好,我在那边只能在普通班。来这里不是和你一块在七班嘛。”
“后面的同学,你要什么。”阿姨在前面扯着嗓子问。
“哦哦,要份素面加蛋。”
“我也是。”周鹤扬在他身后,也跟着答。
“两份素面加蛋。等一会啊。”
热腾腾的汤面,打散的鸡蛋和葱花一起浮在汤上,色泽可人。被蒸腾的热气贴脸的瞬间,食欲不可避免。
“唉,还挺好吃的。”周鹤扬埋着头吃面,都没空看许竹,自顾自地感叹。
“慢点吃。以后吃多了就腻了。”许竹无奈,“下次可以试试这个辣酱,挺好吃的。”
“我不能吃辣。”周鹤扬答。“小时候我妈帮我报了很多兴趣班。也就主持坚持了下来,我再吃辣把嗓子弄坏了我妈要骂死我。”
“你喜欢主持吗?”许竹好奇。
“一般般。是为了练胆。”周鹤扬吃的有些急,回答得有些含糊。“我小时候胆子可小。话都不说几句。”
“哦。”
“我妈为了保护我的嗓子,平时基本上不让我吃辣。”
一碗面堪堪见底,周鹤扬挠挠头,大咧咧地表示满意。
“真不错许哥,下次还找你一起吃。”
耳机里在放彩虹。没有前奏,横冲直撞地闯入耳朵里的微微带着轻微电流的第一句歌词和面前人轻而易举说下的“下次还一起”都有些突然,许竹愣了愣,心里有一瞬间被也许名为惊讶或无措的情感撑满,最终变换为不知名的喜悦。
到班一个星期,能聊天的朋友除了张宇昂就是何唐那个丫头。孤单和陌生的感觉还是很浓重,他很需要更多的朋友。
对于面前人,许竹仍有太多太多不熟悉,却感觉磁场相似,交流起来挺愉快。
甚至有些期待,从此有个人搭伴。
“好。”许竹应下来。
何唐和周鹤扬熟络起来太快了。两个都很容易和别人聊得来,于是下了课就叽叽喳喳,惹得许竹那块区域的氛围都活跃不少。
刚开始的高中生涯,学业不算特别重。还能偶尔在晚修写自己买的练习册,也可以像何唐一样偶尔在体育课溜出校门外去买东西吃。冷天惹得人不愿意动弹,时间似乎也慢了些。
许竹和周鹤扬熟起来似乎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靠的近,刚开始的时候有些交集,还一块去吃饭。从陌生人到同窗再成为能开一些玩笑的朋友,也就是一个月左右的事。
何唐是个美术生,文化课有些囫囵吞枣地上,成绩却没有特别差。她是压着线进的重点班,本人因此乐乐呵呵地在许竹耳边吹嘘了好久。
“欸,周鹤扬,你是哪里转过来的。”大课间因为早上下了细雨而取消了今天的出操,何唐吃着早上没来得及吃的半个面包,回头问他。
“市二中。”
“行啊,市重点啊。”
“就那样。许哥,你是哪里考上来的。”
突然被点名的许竹应了声,指了指张宇昂答到。“a镇镇中,和他一块考上来的。”
“a镇不是只有俩个名额。厉害啊许哥。”
“确实。许哥还是第一进的咱班。”何唐刚吃完,正在把早餐的包装袋全部收拾好准备丢掉。“我连蒙带猜,第42名考进来。”
或许被他俩一口一个许哥喊得有些不适应。许竹无奈摇了摇头,从包里拿水喝,对他俩说了句“也就那样。你俩别许哥许哥的捧我了。”
周鹤扬在写物理练习的选择,闻言随口问,“许哥你多大。”
“我3月12的。”许竹在满书桌翻自己的红笔,它又不知道被自己放哪里去了。
“啊?真的假的。”周鹤扬的声音里满是惊讶。
“我也是3月12的。”
“我幼儿园少上了一年。”许竹补了一句。
“这是缘分啊。”周鹤扬敲了敲自己的小猫摆件。“正好差一年。那不是我喊你哥咯。”
“提前上学啊,居然这么小。”周鹤扬自顾自说。“以后可以一起过生日来着。挺好。”
“啧。孽缘。”何唐插一句,伸了个懒腰美美去会周公。
气温再次下降的那个灰蒙蒙的下午,周鹤扬正式搬进了610。
许竹睡在靠里面一些的下铺,正值他的同镇朋友兼镇二张宇昂搬出去,上铺自然而然空了出来。
“竹子。”周鹤扬这几天都是从家里赶过来的,发尖有浸湿的痕迹,嘴唇冻得有些红。不过他本人看起来挺愉快,甩了甩头发把行李放到一边,就是和许竹打招呼。
上次讨论过后周鹤扬就不喊他许哥了。没琢磨多久,大课间后那节物理课结束,周鹤扬就信手拈来,开始喊他竹子了。
“给你带的奶茶,上次答应你我都忘记了。”
不知道晚饭吃没吃好的人这倒是记得牢。许竹把刚换下来准备洗的校服浸入刺骨的凉水中,寒意让动作都放慢,手指屈伸都是痛苦。
“还是热的,你在洗衣服么?一会快点喝不然凉下来了。”周鹤扬脱下自己的外套,挂在上铺的挂钩处。
下午不是所有学生都回来,舍长周瑞在洗澡间,听见人声在洗澡间问许竹是谁来了。
“周鹤扬。”许竹回应着里面淅淅沥沥的水声。“他搬进来了。”
此时某人正好走到阳台,也不知道哪里闲出来的时间不去铺床,在这里半靠在门框上举着奶茶问他喝不喝。
“等会喝,我得洗衣服。”
“一会凉了。”周鹤扬握着奶茶摇了摇。“你先赏光尝一口呗。”
“多少钱啊。”
“没多少。我请你喝。”
犟不过他。许竹正准备伸手接,却看对方帮他插好了吸管,递到他面前。
“手凉,先喝口热的。”
……
总而言之是喝了周鹤扬气喘吁吁跑上来想让他喝上的最温暖的那一口。
“好啦。”周鹤扬笑嘻嘻的。“给你,捂一捂手,天冷,快点洗。我铺床去了。”
许竹伸手接那杯热东西。周鹤扬利落地把行李拿出来,把生活用品一件件放柜子里,爬上爬下铺好床,还放了一只书桌等身放大版本的猫咪抱枕。
环视一圈也就他在男寝放玩偶的。许竹看着他想。
大功告成。周鹤扬躺在床上歇了一会,就见周瑞从阳台进来。他是北方人,似乎对这场突然的寒流没有那么敏感。
“收完了哥们。以后一块住了,”周瑞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一包零食,抛到周鹤扬的位置。“我是舍长,多多关照哈。”
“欸。”周鹤扬顺势接过来。“谢谢。”
许竹沉默地由后面进来,他也洗完了。指尖冻的泛白贴上还有些温度的奶茶壁,此刻舒服得甚至可以称得上贪恋。他套上卫衣坐在床上,双手都捧着奶茶杯以尽快暖手。
“奶茶?你叫外卖了吗?”周瑞疑惑。“不对啊,你也没有手机。”
“我带上来的。”周鹤扬在上铺应道。“竹子之前帮了我忙。”
“欸?你救了他的命啊许竹,人怪冷的天扛行李又拿奶茶上六楼。”周瑞凑近了看了一眼,笑着打趣。
“什么就救命,就是刚来的时候帮他印了试卷。”
“尽职尽责啊课代表。”
“该做的。”
“就是啊。许哥不帮我的话那时候都不知道多麻烦。”周鹤扬在上面助兴,虽然在故意夸大事实,声音里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好好好。”许竹附和着点头。“这个忙蛮值。”
周瑞伸出拇指,点点头表示了个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