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周鹤扬的那天，许竹抱着印好的新一节的课时练习，正从打印室出来往教室赶。
原用的办公室的打印机没了纸，打印室也不在教室那栋楼。入秋后空气都泛着些寒意，匆匆忙忙的空隙里许竹还在想着晚上要回去拿校服外套，前几天洗好的那一条。要早日用起来了，天快冷了。
开学不久，他与老师们还不是特别熟悉。许竹在打印室里时只能闷着脸呆在墙角，盯着机器发光的红点发呆。
风又吹过来了。许竹推推眼镜，仍旧沉默地往前走。
教学楼楼下还有贩卖校服的人，仍旧有人在购买和更换。开学快一个星期，原本还不错的天气前两天骤然转凉，早上出门的话还时常下蒙蒙雨。不管刚起床脑袋有多胀痛，一出宿舍门就能让冷风逼清醒。于是来补购外套的学生数量突增。
冷风打在脸上令人皱了皱眉。许竹低下头把自己的脸藏起来试图减少一些风对着脸吹带来的不适，却在拐角处撞上穿着便服的周鹤扬。
那人身上穿米色卫衣，头发有些长也有些自然卷，脖子上挂着耳机，耳朵上带着明显的黑色耳钉。棕色工装裤搭配复古的外套，和他有些泛棕的头发很是搭配。他有些低着头没注意前面，步子迈的很大。
猝不及防的相撞让目光里撞进来与周围有些突兀的色彩，许竹踉跄一下，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勉强站稳。
“啊，同学对不起。”
出乎意料沉稳的声音，穿过风声进入耳朵里。许竹刚才心里一闪而过的不满忽然换成了惊讶。满心剩一句，啊，声音好好听。
简单点头表示没事的许竹准备走，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离上课还有两分钟。好奇心在最后一刻占了上风，他抬头飞快看了一眼这个出头的人。
他长得很端正，眉毛稍微有些浓。眼睛亮亮的，鼻骨中间有颗痣，出现在这张脸上只能说是恰好的点缀，一点点，在过曝的初秋阳光下有些晃眼。
许竹心里很不合逻辑地闪过乖顺的形容词，又在反应过来后暗笑自己的离谱。
这身打扮，怎么说是乖小孩。
全当萍水相逢，许竹抬腿准备走。却让对面人拍了拍肩膀。
“那个，同学，那边是在买校服吗。”
“嗯。你是学生吗。”
“是。我刚转学过来。”
那个人的声音润润的，没有说很多。
许竹莫名地想继续扯些什么，却让预备铃拉回了注意力。
“噢噢。”
许竹点点头，简单告别就往教室奔去。
在外面呆的久了，回屋后迎面扑来的暖意让人有些恍惚。许竹吸吸鼻子，抱着试卷回自己的座位。路过窗边的时候阳光照进来，树的枝叶打下来一道道斑驳的影。许竹抬头看见窗外光景正好，也看见楼下那个略有些显眼的身影。
哦，真的是个很好看的人。
下节数学。
许竹性格有些**型发闷，和同学相处得来，人也很温和，但是大多数时候不会主动开口，主动去参与别人热火朝天讨论的话题。吵嚷的课间他大多数时候都在写题。安安静静的。
突变的天气和单薄的衣是感冒的前兆，幸好教室内气温高一些。许竹努力揉了揉指尖缓解它的冰凉，同桌抱了一个刚盛满热水的小熊大肚杯回来，笑眯眯地往他的方向递。
“別卷了许哥，捂捂手吧。”
女孩留一头长发，喜欢盘丸子头。夹一个黄色的星星夹，永远笑得露出虎牙，像朵小太阳花。她个子中等，但用可爱来形容并不奇怪。
她叫何唐，高中每个班都有的没心没肺的那个女孩。
和许竹做同桌是因为看他好安静，好奇心上来想试试看要多久才能和他做朋友。
没想到他很好说话，熟起来没有用太久。而且很讲义气，会帮忙在老师点到她的时候用笔盖戳戳肩膀，防止她被罚。
所以她每一次都能抱着她的小猪玩偶趴着睡好久。
“谢谢。我一会自己打点水暖手。”
许竹有模有样学了过去。看许竹抱着他的黑色保温杯的时候，何唐有些无奈。
保温杯怎么暖手。果然这个人脑袋除了学习其他地方都呆。
何唐索性不理他，美滋滋地摆好自己的小猪玩偶就要趴下去睡，还在睡前嘱咐许竹老师来了叫我。
许竹不应，手里算着一道数学题，马上就要化简完成。
“开区间负三到一。”
“你少睡点吧，到时候老钱点名你就完了。”
“不会啊，你帮我看着点。”
“要是我太专心听课没看着怎么办。那只能祈祷老钱手歪一点咯。”
“滚。”
何唐不和他斗嘴，整张脸埋进玩偶里，舒服地慨叹一声，美滋滋地进入梦乡。
许竹伸手去抽那压在书堆最下面的数学参考答案。也许是用力过猛，上边的书很危险地摇晃了一下，许竹忙用手扶稳。末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老老实实把书分成两半，好取出那最底下的答案而不砸醒刚睡着的同桌。
上课铃按部就班地响起，老钱夹着文件夹不紧不慢走进来，同时出现在门口的，是那个声音很好听的男生。
他换了校服，应该是刚套上去，看起来很新。头发被稍微整理过，看起来乖顺很多。黑色耳钉换成透明的，没原来那么惹眼。
老钱与他耳语两句，像交代什么似的。于是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然后自然而然来到许竹后座，那个唯一空出来的座位。
许竹正把数学参考答案翻到第十四页，周鹤扬带着一点点笑意，顺理成章地出现，且安安稳稳地落座于他身后。在路过他的时候小声对他说了一句。
“哈喽同学。我是周鹤扬。我们刚见过。”
“这位是和父母一起来咱们县的，以后他也要和大家一起学习。得啦，你们也不听人家自我介绍。同学你先坐下来，以后慢慢相处吧。”
“唉。”周鹤扬在下面应了声算回应。
讲台上的麦克风罕见地有电，使得老钱的声音有些大。何唐艰难地爬起来，头发有些挡在眼前。她拨开头发，本来想问许哥发生什么事了，却被后面凭空多出来的一个人吓了一跳，整个人清醒不少。
周鹤扬带着点歉意笑了笑，对她点点头。
“许哥。”何唐尽量小声，老钱很喜欢抓上课说话的人。“他是谁啊。”
“新同学。”许竹在找铅笔，要做铺助线。
“哦。”何唐缓了缓神。然后转身大咧咧一笑。
“你好，我叫何唐。他是许竹。”
“你好，周鹤扬。”
周鹤扬刚掏出自己的课本，他落了几节课，这一章节还是干净的。
“鹤扬。哪两个字啊。”
何唐来了兴趣。但前面的老钱已经不作声，手里攥着半截白粉笔头，警告似的看着她的方向。她不敢再多说。
回过身利落地撕了一张纸，她往上面写“何唐”。然后往许竹方向传。
许竹偏头，看同桌往身后努努嘴，却又像怕什么似的不敢明说。
画虚线的笔顿了顿，末了，他用铅笔工工整整地也在那个纸条上写了个许竹，然后把那张小纸条往身后传。转身的时候看见他的桌上还没有其他东西，只先摆了个小猫形状的摆件。
周鹤扬睫毛轻轻动了动。接过那张纸条很快地说了句谢谢。
不一会递回来的字很张扬，有行书的感觉，笔锋凌厉，配上这三个字再合适不过。
鹤扬。白鹤飞扬。
许竹愣神间同桌凑上来，有些克制不住地哇了一声，似乎很兴奋地想回头夸赞一下他的字。下一秒粉笔头飞下来，打中可怜的小猪玩偶。
“何唐！”老钱怒声。
何唐马上转回来，缩着脑袋吐了吐舌头。
一节课很快过去。许竹俯下身拿起刚印的练习，趁同学大部分还在座位极快地分发。开学半个多月，同学们互相没有特别熟悉，加上天气冷人也懒惰，大部分人都趴着以求不散热。教室里没有特别活跃，没睡的同学或和附近的人聊天，或时不时回头看后面长得略微惹眼的周鹤扬。
他在撑着下巴漫无目的地转笔，手肘下压着刚从书包里拿出来的没来得及整理的书，最上面是市里面的英语白卷，写到七选五。
下了课何唐就不怎么困了，前桌在睡觉，她识趣地没打扰。“你的字好好看啊。”她回过头来感叹。
“谢谢。”周鹤扬闻言道了句。
许竹正抱着剩半沓的练习从尾端绕上来发，听见他的声音才想起来，自己没给这个突至的同学准备练习。
“我没有多印这个。”许竹指了指怀里的书。“但是下节课老钱要收。嗯。放学我再给你印一份？”
“行。”周鹤扬应他。
“你现在住宿舍吗。我去送给你？”
“还没搬进去。我可以跟你一块去，然后我直接拿回家。”
“好。”
“现在还安排宿舍吗，好像都住满了。”何唐准备去接了新的水暖手，此刻站着握着水壶问。
“不清楚。我是去补别人空出来的。”周鹤扬收完东西，把书包挂在书桌旁边的铁钩上。
“搬出去的。”何唐想了想。“只有补张宇昂的位子了，他不是说要租房住么。”
“那你和许哥在一个宿舍咯。”
“是吗。”
“应该是。”许竹应他。
刚刚发练习走动太多，身子冷下来了。许竹转转身子，一边搓手取暖，一边盯着面前贴在课桌上的便利贴。
是用来记备忘录的，何唐看他总是忘记还书日期，大发善心送给他的。
上面记了“要回去带外套，天冷了。”
手心经过摩擦终于热起来了。握笔甩了甩，许竹把它撕下来，一笔一划在上面填上几个字。
“中午去打印数学作业。”
中午。平日里许竹会在中午留在教室待一会，好错开吃饭的人，多学一点。
今天有事情要忙，他就早早开始收书包，一抬头周鹤扬已经站在桌前，带着笑意歪头，半背着包在等他。
“抱歉。”最后把按动笔塞进包里，许竹挎上书包。“我们快点去吧，我怕它要关门。”
“噢。”周鹤扬侧身让许竹过去，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与他一同用有些急促的脚步往打印室赶。
出了教室就是冷的。许竹抿嘴。寒气打在脸上总逼得人退缩。惹得脚步都慢了一些。
“不冷吗。”周鹤扬似乎看出他的异样。“你都不穿外套。”
“外套在宿舍。我早上没想到降温这么快。”
“哦。”周鹤扬带了些歉意。“麻烦你了。”
“没事。”许竹答。“反正吃饭的时候也要冻的，是我不记得加衣服。”
“要不要我的衣服？我还有早上那条卫衣，可以给你套着。”
“不用啦，我中午就回去拿了。”终于到地方，许竹呼了口寒气，抿嘴笑了一下以示感谢。打印室的门虚掩着，短暂犹豫过后，许竹敲开了门，示意周鹤扬等一下，就进去和老师交流了。
似乎有些麻烦，毕竟在饭点。屋内断断续续有交谈的声音，周鹤扬在屋外等了一会，低着头踢地上的小石子。石头从门边被踢到靠近绿植的时候，他就看见许竹推门出来，抱着印好的练习朝他比了个ok。
“人机器都关了。我们来的正好，不然就关门了。”
许竹把练习递到他手里，顺嘴问他。
“你要去吃饭吗？”
“不了。今天明天走读，我中午要回家。”周鹤扬把书放进书包里。“麻烦你了。下午陪你吃饭吧，我给你带奶茶。”
“啊。顺手的事情，不用了。”
“没关系。你又不是只帮了我这个。”周鹤扬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校服，“还有它呢。”
周鹤扬又露出他早上那个在风里衬得很明亮的笑。“我先回去了，下午见。”
“下午见。”许竹摇手。看他跑向校门，伴着广播放的今天的点歌，混入放学的人流中。
风又一次吹过来，也许交流本就有温暖人的能力，流行女声正在广播里歌唱有关春天的歌，空气似乎都没有那么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