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醉江月,红倌道。
轮椅的轮毂碾过木质地板,发出略刺耳的声响。
“公子,请。”丫鬟在前头领着,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那人。
戴着面具,坐在轮椅上,醉江月里这样暖和,却也不肯脱了身上的暗玉紫蒲纹狐皮大氅。他选了一间上房,并未叫姑娘,只是让上茶。
“大人。”片刻之后,有人进门回话,“人都安排好了。”
“一个不留。”声音轻颤,压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是。”
周筠原就是过来带话的,将话带到,同月容说了一会儿话就准备起身回府了。
月容跟在周筠的身后送周筠出去。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院子里的丫头都可想你了,盼着你早些回去呢。”周筠转达着。
“那公子呢?”月容笑眯眯地看着周筠。
“自是不必说。”周筠先是应声,接着道,“我让人做了一身新衣裳,等你回来试。”
“嗯,奴婢便谢过公子了。”月容甜甜地应了。
几个人行至醉江月门口,月容看着周筠上马车,忽然,心口一顿,猛然皱缩,疼痛传至四肢百骸。她看着周筠的背影,想开口唤她,比声音先涌出来的,是鲜血。
周筠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扭头,就看着月容身后的人将剑抽出去,随着剑的抽离,月容身体里鲜红的血四溅,整个人都脱了力似的软下去。嘴里的鲜血,喷溅在白雪上。
她的脸上,还没来得及有痛苦的表情,惊愕之中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
一时间,周筠愣怔在原地,脑子“嗡”地一下,一片空白。她就这样看着月容软下去,呼吸凝滞,下意识地转身跑向月容,想要接住她。但还是晚了,周筠狼狈地跑过去,将躺倒在地上的月容抱到怀里。
四周的人见状惊叫着四散开来,兰生连同几个暗卫飞快地挡下周遭的暗箭,护在周筠的身前。
“月……月容。”周筠跪坐在醉江月前的雪地里抱着月容,地上的雪,已经被她的鲜血覆住了。周筠感受到膝间的温热,看着月容闭上的眼睛,结巴地叫着她的名字,“月容,别睡!我带你……带你去找郎中。”
“别怕,我在!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周筠说着,就要将月容抱起来朝着马车那边去。
“公……公子。”月容的声音很轻很轻。周筠只觉得脖颈上一凉,月容的手搭在了周筠的脖颈上。周筠看向月容,月容朝着她费力地摇了摇头。
周筠喉头和心口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呼吸不过来。周筠抱着她,她身下的鲜血,砸到厚厚的雪上,像是绽开的红梅。
月容看着周筠,唇瓣轻动,周筠凑近。
“别怪……怪夫人,今生……能能侍奉公子……无……憾了。”月容说完,声音便停了,她搭在周筠脖颈上的手,也垂了下去。
耳边的刀剑的声音、嘈杂的人声、风雪声,一时间变得渺远起来。
周筠呆呆地看着已经没了呼吸的月容,有些想不通,明明方才还同她在说笑的人,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月容。”周筠愣怔了好一会儿,开口轻声叫着,叫她的时候,甚至下意识地摇了摇她。她整个人很安静,就这样静静躺着,没有一点声息。
兰生虽然挡着刺客,目光却一直在周筠的身上。对于死亡,他明明应该是麻木的,可在看见月容断气的那瞬间,心底竟也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些刺客,明显是有备而来,且数量并不少。就在醉江月门口,红姨调了不少小厮过来帮忙,但小厮的功夫,对付他们,显然不够。在死了好些小厮之后,没人敢上前帮衬。只有兰生和另外两个暗卫撑着。
“公子,你带着月容先走,这里有我。”兰生一边用剑挡着,一边开口同周筠道。
周筠闻言,抱着月容上了马车,然后将身上的墨狐大氅披到月容的身上,小心地盖好。
有刺客见周筠上马车,转而向马车攻去。周筠刚替月容盖好大氅,还未来得及起身,剑便挑破了车帘刺进轿厢内。
周筠微微偏头避开,站起身抬腿,那人猝不及防,摔飞出去的瞬间,周筠掀帘,往前借力,反手握住了他的剑柄。在那人还未落地时,周筠已经握剑从马车上跳下,用力地刺入那人的心口。
两个人和剑一起落地,只不过周筠半跪着,那人躺着,剑身直接刺穿了那人的喉咙,那人连声音都未出,直接头一歪,便咽了气。
周筠将剑拔出来,脖颈处的鲜血喷溅出来,溅了周筠满脸。周筠站起身,她的眼睛红得厉害,神色凛然。
“兰生,带月容回去。”周筠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兰生看向周筠,愣了会儿才应声道:“是。”
他的动作快,飞身过去就上了马车,还有人想要去拦,周筠将上前追赶的人拦在身前,方才周筠的那一剑,让他们心生几分怯意,也只能看着兰生驾着马车离开。
她脱了墨狐大氅,里头穿着一件银白色竹叶暗纹广袖长袍。看着对面围住她的一群人,用剑尖割下垂落的腰带,然后将袖子绑好。
她直直地看着他们,眼神凌厉,恨不得将他们活剐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提剑便上前,这是第二次,她起了杀心。
来的人武功不弱,对上周筠,确实也是以卵击石。可架不住人多,周筠的暗卫也有些抵不住,折损了好几个。
谢怀澈到的时候,兰生叫的人也赶到了,对方见人多,想要抽身。周筠握着滴血的剑开口吩咐道:“留几个活口。”
“是。”侍卫和府兵应声而上,一时又乱作一团。
谢怀澈坐在马车里,只透过车帘的一道缝隙看出去。皇宫有宵禁,但他现下,已经出宫开府了。虽旨意未下,但是谢呈已经有口谕,开春,便封他为肃王。
太子没了,只剩他同谢怀谨,谢呈的身子每况愈下,要不了几年,应该就会有个结果。这个结果,不止包括他同谢怀谨,也包括他同周筠。
周筠在漫天的大雪中,一身银白,身上鲜红的血,格外刺目。他的身形,其实算不上壮实,甚至相对于练武的人而言,有些瘦削。但他的动作,实在干净利落。谢怀澈能看出来,围住他们的,都是一等一的杀手暗卫。但在周筠的剑下,鲜少有人能过三招的。
玄戈也同样看着雪地里的周筠,之前那两个男倌人是玄戈安排的,他又怎会不知道谢怀澈的心思。
撇开男女不说,周筠的容貌和剑术,确实无可挑剔,玄戈看着周筠的招式,想着自己若是有一天同她对上,怕是胜算也不大。
来得人多,结束得也快。兰生还有另外几个府兵抓了几个活口,剩下的人在处理尸身。
“押到地牢去。”兰生开口吩咐着,接着走到周筠的身边,“公子稍候,属下去备马车。”
“嗯。”周筠点头轻声应了,余光瞥到他的动作,他的动作有些奇怪,双手拱着,却微微侧着身子。周筠看过去,才看到他的右手受伤了,伤口又深又长,从肩头一直到手肘的位置。右手的袖子已经吸满了血,往下滴着。
周筠看着那道伤口,微微皱眉,有些慌乱道:“别忙了,快叫郎中过来!”
兰生见周筠转身看他的伤处,下意识地更要侧身遮掩:“公子不必担心,属下的伤无碍的。”
“什么时候伤的?”周筠也不顾他说什么,只一味地开口问,明显有些生气了,“就这样还无碍!你的手不想要了吗!”
“方才送月容姐姐回去的时候,被那些人拦了。”兰生实话实说,看着周筠担忧的神情,心里竟贪婪地生出片刻的欣喜,不管如何,她在这一刻,心里是有他的吧。转而立刻接着道,“不过公子放心,属下已经将月容姐姐送回府了。”
“快找郎中来!”周筠冷声开口。
“回公子,已经去了。”府兵回话道。
“楼里有郎中,小哥同我走吧。”在暗处的红姨见状,走出来开口道。
“去吧,那几个人交给我。”周筠意识到自己情绪的失控,轻声同兰生道。
兰生垂眸,有些勉强地点点头。这种时候,他还是想陪在周筠的身边。但他的手若是废了,以后怕是再难站在她的身侧了。
送了兰生进去,周筠在原地等着红姨安排的马车过来,白雪茫茫,天地一片。周筠就这样站在雪中,抬眼看着漫天的飞雪。
她蓦然想到几年前,得知许雾死讯的时候,也是雪夜,那时候。月容将披风披到她的身上,眼睛红得厉害,她说,月容,会一直陪在公子身边的。
很奇怪,她并不想哭,或许是对她的离开,还没有真正的实感,她就这样麻木站着,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她甚至有些后悔,如果她没有让月容过来醉江月帮嫣红,如果她今夜不过来,她会不会就没事了?
正想着,雪忽然停了,周筠看过去,谢怀澈正撑着伞,替她遮住了风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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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