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未婚夫

“沈姑娘竟连自己未婚夫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吗?”

昏暗清冷的卧房内,沈韫正坐在桌前,借着油灯的微光,拿着竹片小心翼翼地往手上涂抹药粉。

一双纤细嫩白的手,掌心皆是被灼伤的猩红,隐隐可见燎泡破损留下的痂皮,脓水混杂着干涸的血迹,凝固在创口上,简直惨不忍睹。

被撩起的袖口胡乱堆在胳膊上,从小臂到手肘下方的皮肤,是一片擦伤,虽不甚严重,却也不忍直视。

女子面色如常,用干净的帕子将脏污擦拭干净,而后撕掉痂皮,留下缓缓渗出血迹的新伤口,然后拿起竹片,将药粉涂抹上去。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似乎没有痛觉一般。

将所有的伤口处理好之后,沈韫吹熄灯火,躺在榻上,借着朦胧的月色,拿起颈间的长命锁,细细端详起来。

莹润通透的白玉镶嵌在金饰中,一面雕琢着清雅纯净的莲花缠枝纹,另一面刻着一个“韫”字,下方有几个小字:“福寿万年”。

沈韫盯着那个韫字,缓缓用手指描摹着韫字的笔画。

良久,一滴泪划过脸庞,映着月色消失在发间。

她没有失忆,她没有忘记过去。

可她不能,也不该记得。

服下毒酒散去灵力的沈氏余孽,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她不知道方潮生带她回方家的目的是什么,但绝不是因为慈悲。

她清楚地记得那个冬夜,方家大少爷方淮生带着人马将沈家团团包围,奉命“监督”沈氏一族“自尽”。

自尽,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头。

准备了散魂酒,一个个灌进嘴里,消弭灵力,化去金丹。

准备了麻绳,一个个套在脖子上,勒断皮肉,折断骨头,让他们永无复生可能。

如果这也叫自尽的话,那世上便没有枉死之人了。

沈韫被强行灌下毒酒,腹痛难忍,神志不清时,一条麻绳套在脖子上,用尽全力去勒她。

在即将断气的那一刻,方潮生出现了。

他轻轻对着那人挥了挥手,“已经死了,去处理下一个吧。”

处理。

一只家禽叫处理,一头牲畜叫处理,一条人命,也叫处理。

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在这些掌握了生杀大权的人眼里,他们都是蝼蚁,是碍眼的一片尘,是脚底的一粒灰。

在那个热闹的除夕夜,沈家没有欢声笑语,只有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惨烈逝去。

方潮生冒险将她带回方家,叫了大夫为她解毒、诊治,一脸关切地询问她是否还记得自己是谁。

沈韫眨着无辜的眼睛,看向那尊面目慈悲的菩萨,“我是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沈韫曾在被灌下毒酒前将一粒药丸塞进嘴里。

不是解药,是毒药。是一种能将灵识隐藏,将灵脉打断的毒药。服下之后,再天资卓越的人,表面上看也只是一个没有一丝灵力,毫无威慑的平庸之辈,甚至连金丹都探寻不到。

这可是沈韫耗费了无数心血、用了许多珍贵的药材制成的奇毒,只是可惜,她还没来得及试药,便用到了自己身上。

是药三分毒,更遑论是毒药。在多重毒药的作用下,那些庸医自然探查不到沈韫的灵力,只当她是中毒过深,丧失灵力的同时也失去了记忆。

她胡乱想着,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长命锁破损的缺口,一道血丝渗入其间,耳畔竟传来不知何人的声音。

“你可是沈道元之女,沈韫沈姑娘?”

“是谁?谁在说话?”

沈韫顿时警觉起来,压低声音询问。

她不敢大声,窗外的两道人影自她进门便从未离开过。

“你不必怕,是我,孟洵。”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沈姑娘竟连自己未婚夫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吗?”

沈韫愣了一瞬。

未婚夫?

是,她好像是有一个未婚夫来着,叫孟什么?她不记得。

她一点都不关心这种事情。

“你在何处?”沈韫下意识看向窗外。

“沈姑娘莫怕,我不在窗外。”

沈韫:……

这她自然知晓,窗外身材高瘦的是方潮生的人,身材壮硕的是周霖的人,还有一位换班去休息的,应该是方淮生的人。

“那你是通过什么方式与我讲话的?”沈韫在脑海中细细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并没有陌生人接触过她,将传音符贴在她身上还未被发觉的人,应该还没有降生。

“人人皆道沈姑娘聪慧,竟是谣传吗?”对面的人传来低笑,听得沈韫心中蓦然腾起一股火。

“既如此,孟公子有何贵干?是准备解除婚约吗?”沈韫低声道,“如今我父母俱亡,再无亲眷,口头约定的婚事自然作废,不会影响孟公子再寻良配。”

沈韫曾听母亲说起过,她曾与挚友邱意迟约好,若是诞下一男一女便结为亲家,若都是女孩或都是男孩,便义结金兰。

后来,母亲嫁到沈家,邱意迟嫁到孟家。生下一男一女之后,二人高兴得不得了,为此,还寻了一位高人打了两枚长命锁,一枚刻着“韫”字,一枚刻着“洵”字,戴在他们身上,当做信物。

可如今母亲已经身死,往日的戏言自当作废。

对面似是陷入了沉默,没再开口。

沈韫打破了寂静,“今日之事不知孟公子如何知晓,若是可以,请为我保密,就当是对一个孤女的同情。”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沈韫在此,愿孟公子早日觅得良缘,永结同心。”

孟洵:……

“抱歉,沈姑娘。

“是我口不择言,今日路过灵荟山,远远见到沈姑娘与方家二公子在一起,便多看了几眼。那傀影,似乎是奔着姑娘来的,我本想出手,却见它调转方向,冲方潮生而去,这才好奇问了一嘴……

“归家时不慎将长命锁摔出缺口,血迹渗入之后,发觉竟能隐隐听见沈姑娘的声音,于是贸然开口……

“抱歉!”

孟洵从来没有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

他向来不愿与人过多交谈,今日从北境归家,竟见到本已身死的沈韫不知为何与方潮生在一处,还将傀影术巧妙化解,他震惊不已。

一时不察便将从不离身的长命锁摔碎,又陷入了心痛与愧疚。入夜后发觉可以通过长命锁听到对面的声音,一时冲动便开口……

冷静下来实觉不妥。

沈家之事过去才月余,沈韫既独自活了下来,心中定是万般痛楚,又与诛杀沈氏一族的方家二少爷方潮生在一处,必然有千般苦衷……

他今日真是,真是……

正懊悔不已,沈韫又开口道,“孟公子不必觉得愧疚,只需为我保密即可,我原谅你的鲁莽。”

还真是会给人台阶下。

“我自当为沈姑娘保守秘密,可为何……”孟洵似乎觉得自己接下来要问的问题有些不妥,踟蹰着开口。

“为何沈姑娘会与方潮生在一处?”

“算是他救下了我,现如今我借住在他家。”

“可我母亲曾传信于我,信中说是方家奉宗主之命……他为何要救你?”孟洵有些诧异,虽然方潮生此人在外一副慈悲面孔,但方家实在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他又是如何在重重压力之下,将沈韫带回家的?

“我也不知,”沈韫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这也是我留下来的原因之一,我要弄清楚沈家是为谁所害,然后……”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孟洵站在书房窗边,神情不明。

他从小便被母亲送往北境的舅舅家修习剑道,此番回苏南,一来是为了与许久不见的家人团聚,二来,便是为了这个从未见过的未婚妻——沈韫。母亲既已为他们二人订下婚约,便不会因为沈家遭难而毁约,但如今她住在方家,行事多有不便,可若是他要将沈韫接到孟家同住,又着实有些不妥……

“我会帮你,”孟洵思虑良久,缓缓开口,“沈姑娘,我会帮你查出沈家灭门真相。”

沈韫怔住了。

“沈姑娘,既然你我二人早有婚约,我便不会轻易放手,也请你暂时相信我。既然你已决定住在方家,我也不好阻拦,但若你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请尽管开口,无论何时何事,我一定尽我所能助你。”

孟洵一口气说完,只觉心中的愧疚也轻了些许。

他虽与沈韫从未见过面,今日一眼也只是遥遥相望,但曾经母亲常常在来信提到她,说她天赋异禀,弃剑学医,悬壶济世,美名远扬。他总是觉得母亲是因为他二人有婚约,而且沈家在宗门甚嚣尘上,因此总有些偏颇。可一番交谈下来,他觉得此女远比母亲提到的更加深不可测,却又不会让人觉得畏惧。

他越来越好奇她接下来的举动了。

“多谢,”沈韫道,“等我查明真相,报仇雪恨,我自会报答孟公子。”

沈韫并没有如孟洵预想中一般拒绝他的“好意”,而是坦然接受。

孟洵放下心来,“那……沈姑娘早些休息,若有需要,用长命锁告知于我即可。”

“多谢。”沈韫将长命锁握在手心放在胸口,闭上眼睛,感受自己的心跳。

自从服下那无解的毒药,她的心跳似乎比往日略快些,不过,也许是她的错觉罢了。

寒意渐浓,院中栖息的鸟雀不时传来鸣叫,窗外伫立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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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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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直上
连载中●匿名 /著